花妖使臣没有动。她发间那朵海棠蕾裹得更紧了,紧到花萼都在发颤。
精灵使臣站着没坐回去。
使臣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快。
“你们以为这些就结束了?下一批名单已经定了。六个人。其中两个还没成年。”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宴厅里没有了声音。
所有人都想起了自家那些孩子。那些会对着受伤的海鸟掉眼泪的、会把自己的珍珠分给路过的小鱼的孩子。
阿洛斯蹲在地上,眼神空洞。
使臣双膝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他的嘴终于合上了。
但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还挂在半空里,散不掉。
帘后,潋霓洲的尾巴尖紧紧卷着,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案几上那片枯萎的海棠叶,和那根折断的羽毛。
载体。折旧。零成本回收。
原来她们不是名字。是编号。
阿洛斯忽然又打了个嗝似的,蹦出一句。
“使臣大人左靴里有份名单。下一批的。六个名字。”
使臣的脸没了血色。
敖璟没有开口,只把手中剥虾的小刀放回银盘。刀尖碰到盘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下一刻,龙卫已经上前。
潋霓洲的目光从叶脉上收回来。
她看了全场一圈。
然后开口了。
“够了。”
两个字。
阿洛斯的嘴合上了。骨碌一下收声,连余音都没有。
首席使臣的嘴也合上了。他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不出话了,下意识地捂住喉咙。
宴厅里一根水草的晃荡声都听得见。
潋霓洲的尾巴尖慢慢松开,往扶手上一搭。
识海里安安静静的。
小甜筒都没冒头。
元老院那两位老臣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把视线收回去,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手都没敢动。
帘后那位公主从入场到现在没站起来过一回,连坐姿都没正经换过。
珠帘纹丝不动,帘缝里透出的那截鱼尾尖正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
全场的目光在那截尾巴尖上停了几息,才慢慢转向龙王和人鱼王。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总得有人接话。
龙王先看向龙后。
人鱼王也跟着看向人鱼王后。
龙后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鱼王后指尖按着扶手,唇角绷得很紧。她先扫了眼那边跪着的阿洛斯,又扫了眼被掏空的文书和证据卷宗,最后把目光落回自家女儿身上。
“这桩事,从头到尾牵着洲洲。”
她一开口,满殿都静了半息。
“她受过什么委屈,该讨什么说法,让她自己定。公主们受的委屈,就该由公主们自己来讨回来。”
这话一落,花妖使臣的眼眶先红了,精灵使臣也低了头。
花妖使臣站起来。她发间那朵海棠蕾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一线,透出一丝颜色。
“花妖族附议。”
精灵使臣跟着起身。
“精灵族附议。”
田螺国三公主站起来,语气清亮。
“田螺国附议。”
后面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快了。
“女儿国附议。”
“嗯。附议。”
“贝族商会附议。公审留影珠的独家版权,也归公主殿下。”
海蛇族举手。深海沟小族举手。海獭妖举手,顺便换了块新牌子。
龙后这才抬眼,慢悠悠补了一句。
“公主做主。”
龙王张了张嘴。人鱼王也张了张嘴。
两位王对视一眼。
龙王默默端起茶盏。人鱼王也默默端起茶盏。
两盏碰了一下,没说话,各自喝了。
帘后,潋霓洲把最后一颗虾肉送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还是很好。
珠帘外那些证据还浮在半空。她没让人撤。
留着。让所有人多看一会儿。
她偏过头,看了敖璟一眼。嘴没张开,尾巴尖勾了勾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敖璟低下头,看着那截卷在自己指尖上的尾巴尖,顿了一拍。然后把果碟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潋霓洲拿了一颗,视线扫过全场。
所有人在等她说话。
她坐直了一点。珠帘后的影子一动,全场的呼吸跟着收了半拍。
她的视线越过阿洛斯,也越过首席使臣,落回案几上的小玉盒。
“你们的册子写得很细。”
她开口,声音不高。
“谁怕孤单,谁容易心软,谁想看陆上的天,谁盼着有人听她唱完一首歌。”
她指尖在盒面点了点。
“这么多姑娘,在你们笔下,最后都变成了一栏可标注、可利用、可下手的所谓弱点。”
宴厅里没有人说话。
“可你们错了。”
“那不是弱点。”
她的指尖落在那根折断的羽毛上。
“兰西娅蹲在林道上照顾一个躺了七天的人,是因为她看到伤口会心疼。”
“海棠等了千年,肯为一个每天来坐着的人开口,是因为她觉得有人愿意陪她,这件事值得她回应。”
“白贝族公主把声带交出去的时候,笑着的。她不是不知道那东西有多贵。她只是觉得,对面那个人比她的嗓子更值。”
花妖使臣低下了头。
精灵使臣手里的银叶攥紧了。
“她们把心掏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没有翻过来检查对面手里有没有刀。”
潋霓洲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们觉得赢了。报告里写着'任务完成',评级写着'零成本回收'。你们拿回去论功行赏,修了航道,升了阵列,四百年了,流程越来越熟,觉得自己越来越聪明。”
她抬起眼。
“你们不是比她们聪明。”
珠帘晃了一下。
“你们是比她们脏。”
宴厅里连水流声都小了。
“干净的人收到善意,不会先验毒。她们不设防,不是因为傻,是因为她们长到那一天,没碰到过对着她们笑的人手心里藏着刀。”
“你们管不设防叫好骗。”
她把叶子和羽毛放回玉盒里,合上盒盖,指腹在盒面上按了一下。
“我管那个叫,她们本来不该遇见你们。”
安静了很长一拍。
“每一个姑娘交出去的心。”
她的目光在宴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首席使臣脸上。
“都很贵。贵到你们的公式算不出来。”
“但你们不懂什么叫贵。”
她歪了歪头。
“那今天,本公主就用你们听得懂的方式,替你们算一算。”
“有多贵。”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