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里静得能听见珠帘轻碰的声响。
潋霓洲往软锦里一靠，尾巴尖搭在扶手上，整条鱼懒得非常有气势。
识海里，小甜筒瞄了眼面板。
【摆烂值：██░░░░░░░░18%】
【宿主，咱现在没子弹了。】
【咸鱼翻不了身了。】
潋霓洲含着珍珠糖，慢悠悠回它。
【怕什么？】
小甜筒卡了一下。
【啊？】
【天知，地知，我知，筒知。】
她隔着珠帘扫了一圈宴厅。
阿洛斯还跪着。首席使臣还捂着嗓子。满场使臣端茶的端茶，低头的低头，连鱼鳍都收得规规矩矩。
潋霓洲很满意。
【你看看他们的样子。】
【本公主现在说海水太咸，要求全部换成蜜桃味，他们都得回去开三天三夜的会研究配方。】
小甜筒沉默了两息。
【宿主。】
【你这个心理素质，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
【但嘴得管住。咱现在只有18%，随便蹦一句，歪到谁头上，真兜不住。】
潋霓洲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
【本公主什么时候管不住嘴了。】
小甜筒默默把这句话存了个档。
以备后续打脸。
潋霓洲哼了一声，懒得理它，目光重新落回珠帘之外。
“既然公主做主。”
她嘴里有糖，声音含混了一丢丢，口吻却十分诚恳。
“本公主先算算自己这笔账。”
首席使臣脊背一僵。
潋霓洲抬手，女官立刻递上一卷空白珊瑚简。
她没接。
尾巴尖抬了抬，往珊瑚简上点了一下，示意女官展开记录。她自己靠在软锦上，姿态闲散，口气却像在念朝堂公告。
“第一项。”
“本公主遭受跨种族情感诈骗，精神严重受创。”
她停了停，十分痛心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鱼尾。
“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敖璟手上还捏着一只剥到一半的虾。
他的视线从她面前那堆虾壳、蜜饯渣和三张用过的丝帕上慢慢掠过。
安静了半拍。
然后继续剥虾。
“赔偿标准参照人鱼王庭《天赋保护条例》第三款，精神抚慰金，折合南海珊瑚矿五座。”
人族首席使臣嘴角一抽。
五座矿。
精神抚慰。
这条鱼从开审吃到现在，嘴就没停过。旁边剥虾的龙太子手都没歇一下。
她说自己食不下咽。
最可怕的是，满场没一个人敢反驳。
“第二项。本公主险遭天赋剥夺。歌喉乃人鱼族血脉之本，按未遂损害上浮三成计算，折合东海暖流航道五十年独家通行权。”
使臣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
五十年。
那条航道是东海域最肥的商路。人族商船一半的进项走那条水路。
五十年独家通行权让出去，等于人族东线贸易直接断奶断到下一代。
“第三项。名誉损失。”
“人族王子公然散布'本公主以泪洗面、被困龙宫'等不实言论，致使本公主形象严重受损。”
阿洛斯蹲在地上，忍不住抬了一下头。
那位“形象严重受损”的公主正斜靠在火凤软锦上，七层珠帘垂落，镇海明珠莹莹发亮，全海域第一战力在旁边给她剥虾。
哪个环节看起来像受害者？
“名誉修复费，折合玄铁三十万斤，黄金千万两。”
人族使臣膝盖软了。
阿洛斯嘴唇抖了抖，看那架势想开口。
潋霓洲扫了他一眼。
嘴张了半分。
识海里，小甜筒炸了。
【别说！！别张嘴！！18%！！优雅公主人设咱还要不要了！！】
潋霓洲嘴合上了。
面上纹丝未动。
“第四项。”
声音稳稳当当地接了上来，连气都没换。
小甜筒在识海里瘫成一摊。
潋霓洲没给它喘息的机会，后面几条念得飞快。
“惊吓费。海巫洞穴内遭海草袭击，本公主受到严重惊吓。折合深海琥珀原石三千块，成色不低于三星。”
首席使臣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第五项。交通补偿。本公主为躲避人族王子骚扰，被迫提前迁居龙宫，沿途产生额外出行消耗。折合夜明珠三万颗。”
使臣想起情报上写的内容。
人鱼公主听说龙宫有宝库，当天就打包走鱼了。
路上嫌丑鱼碍眼，龙太子清了一整片海域给她铺路，荧光水母和五彩鱼列队营业。
这叫被迫迁居？
“第六项。本公主为协助各族受害者整理证据，耗费大量私人休憩时间。误工费，折合千年海藻酿三百坛。”
使臣的脸又白了一个色号。
潋霓洲顿了顿，往下念。
“第七项。月光补偿。”
宴厅安静了一下。
潋霓洲叹气。
叹得非常昂贵。
“人族王子反复在传音螺中提及'月亮''月光'等自然景观，导致本公主如今看见月亮便觉恶心，严重影响赏月体验。”
她语气里带了点遗憾。
“月亮多好看。”
阿洛斯低下头。
他以后也不想看月亮了。
“本公主要求人族在未来五百年内，于每月十五向人鱼王庭供奉月光石一枚，用于替代赏月。品质参照龙族南陵矿标准。”
五百年。
每月一枚。
南陵矿标准。
使臣在心里默默算了一轮。六千枚顶级月光石，人族把每一座矿山翻个底朝天也凑不齐，年年得从别的族手里高价往回买。
五百年，意味着他们这代人还完了，下一代接着还，下下代继续。
她抬了抬下巴。
“暂时这些。”
暂时。
这两个字兜头砸下来，人族席位集体安详了一瞬。
女官面朝人族席位，把账单从头到尾宣读了一遍。
每一条都有名目。每一条都有依据。每一条都贵得离谱。
首席使臣站在那里，听完整张清单，两眼发直，心里有一个非常强烈的冲动。
他想回去把阿洛斯塞进炮筒里，对准天上那轮月亮发射出去。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挤出几个字。
“这个数额……能否……”
“不能。”潋霓洲嚼着珍珠糖。
“……商量……”
“不商量。”
使臣闭嘴了。
帘后又飘出一句。
“账单先留着。本公主自己这部分先算到这儿。”
龙王坐在上首，手边那本账册被他翻得哗哗响，连封皮都快起毛了。
听见潋霓洲那句“先留着”，他心口那点算盘噼里啪啦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好鱼。
真是好鱼。
会算账，会划拉，还会讨债。
全龙宫上下，能往里搂东西的不少，但搂得这么干净、这么理直气壮、这么让对方连还嘴的缝都找不着的，就这条小人鱼一个。
龙王越想越顺眼，恨不得当场把账本递过去，再郑重请她以后多管几桩。
这哪是来联姻的。
分明是来帮他守家底的。
还是一出手就能把对面家底掏干净，顺便补贴自家库房的鱼才。
他正想把账册往前递一递，龙后抬眼扫过来。
那一眼没多重。
龙王掌心却一麻，账册老老实实缩回去了。
可那点火星没灭，反倒在他心里又亮了两下。
等着吧。
今天先忍着，明日再找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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