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把最后一根受损的侧根理顺的时候，赵辰安已经在旁边蹲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膝盖酸得发木，但没挪地方。
递了三回工具，帮她扶了两回灵植茎秆，中间还替她把陶罐挪了个位置。
堂堂混元宗宗主，干了半天下手活，连老周都不敢看他。
苏婉拿灵壤探针最后探了一圈，末端没亮。
“好了。”
她把探针拔出来，手腕翻了一下甩掉上头沾的泥，顺手往布卷里一插。动作跟收刀入鞘似的，干净利落。
赵辰安站起来的时候右腿麻了，踉跄了半步，扶了一下旁边的木架子才站稳。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两人从灵植区出来，在药园东侧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石阶不宽，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苏婉把布卷搁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没来得及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去擦，就那么搁着。
赵辰安靠在身后的石柱上，腿伸直了，让那条发麻的右腿缓一缓。
药园里安静下来了。老周带着灵植师们去西侧干活了，搬东西的声音隔得远远的，闷闷的。
苏婉先开了口。
“灵植师们其实学得不慢。”
赵辰安偏头看她。
“上次配比搞反那个，这回已经知道先核对品级再动手了。老周也比刚开始强不少，至少灵壤探针会用了，虽然手法还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夸人，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域外灵植这块，他们经验太少了。”
苏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措辞：“普通灵植的养护有规律可循，配比表写好了照做就行。域外灵植不一样，每一株的习性都可能完全不同，虚空碎片里的生长环境差异太大了。这种东西没法写成表，得靠手感和经验一点一点积累。”
赵辰安听出来了。
她在说一个他也知道的问题——域外灵植的培育不是短期能上手的活，灵植师们还需要时间。
“那就慢慢带。”赵辰安说。
苏婉看了他一眼。
“好。”
一个字，跟她平时答话一样干脆。但赵辰安总觉得这个“好”比以前那些多了点什么。
以前她说“好”，是收到指令。这回的“好”，像是在答应一件她自己也想做的事。
两人坐了一会儿。阳光从药园篱笆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石阶上，一条一条的。
赵辰安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转了好几圈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口。
苏婉来大周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她的活动范围就那么大——药园、院子、偶尔去坊市买点工具材料。
三十步的路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连皇城的街都没逛全。
他给她安排了马车，她也没怎么用。
这姑娘的世界里好像只有灵植和土。
赵辰安心里有个想法，想了好几天了，一直在找机会说。
不是什么大事，但他总觉得开口的方式得自然一点，不能太刻意。
结果现在坐在这儿，话到嘴边反而不知道怎么拐过去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赵辰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
跟人谈判都没犹豫过这么久。
“你来了这么久，皇城外面去过没有？”
苏婉愣了一下，摇头。
“没有。一直在药园忙。”
赵辰安就知道。
“皇城外面有什么？”苏婉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问得很苏婉。别人问“皇城外面有什么”，意思是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
她问这句话，赵辰安听得出来，她想知道的是有什么好挖的。
“大周的疆域比你想的大。”
赵辰安手指在石阶上随意画了两下：“南边三条灵脉交汇的地方，灵壤品质你知道的。但那片区域周围还有几处野生灵植带，品种很杂，有些东西连我都叫不上名。北边草原跟林地交界那一片也有不少好东西，李青鸾之前扫过一遍，说里头有几种灵植她没见过。”
苏婉的眼睛亮了。
赵辰安太熟悉这个反应了。
每次聊到灵植的新品种、新问题、新方向，她眼睛里那股光就藏不住。
“什么品种？”
“不知道，她就会打架，灵植这块不懂。当时随手画了个样子送回来，我看了也没认出来。”
苏婉手指在膝盖上捏了一下，大概是在忍“那你怎么不早说”这句话。
赵辰安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扯了一下。
“想不想去看看？”
苏婉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比刚才又亮了两分。
“可以吗？”
“当然可以。大周的地盘，我说去就去。”
赵辰安说完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得等我手头这几份折子批完。赵鼎那边攒了一堆南境灵矿调配的事，数字对不上，得我亲自盯。大概过几天吧。”
苏婉点了下头。
“好。”
又是一个字。但这回赵辰安注意到，她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两人又在石阶上坐了一阵。
苏婉低头看着手里的灵壤探针，手指在探针的杆身上来回摸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
赵辰安没打扰她。他靠在石柱上，眼睛看着药园里那排天品灵植。
叶子绑得精神，深绿色的叶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灵光。
比苏婉刚来那会儿好看多了。
这些都是她的功劳。
赵辰安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行了，我回去批折子。你也别蹲太晚，天黑了药园里看不清。”
苏婉嗯了一声，没抬头。
赵辰安迈步下了石阶，沿着那条三十步的小路往外走。走了大概十来步，他脚步慢了。
不是故意的。
他回了一下头。
苏婉还坐在石阶上。
低着头，手里捏着那根灵壤探针，指腹在杆身上慢慢摩着。
阳光从篱笆缝隙里照过来，落在她肩膀上，把素色衣裳的褶皱照得一道一道的。
木簪在脑后插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管。
她不知道他在看。
赵辰安收回目光，脚步快了两分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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