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在大周常驻了一个月后，赵辰安已经习惯每天去药园转一圈。
有时候是去看灵植，有时候只是路过。
有天，赵辰安路过的时候听到苏婉和灵植师说话，语气比平时中了些，便停下来听了会。
“苏姑娘，这个不对！”
老周的声音从药园东侧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急。
赵辰安走到药园门口的时候，脚步自己就慢了。
苏婉站在天品灵植区的第三排前面，手里捏着一把培养土，指腹搓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紧了不少。
“谁调的这批？”
她的语气不算凶，但比赵辰安听过的任何一次都急。
她这人平时说话跟她挖土一样，不紧不慢，一字一字往外蹦，现在语速明显快了。
旁边站着的年轻灵植师缩了缩脖子，手里还端着半桶培养土，不敢搁也不敢倒。
“我……我按配比表调的……”
苏婉蹲下去，把手里的培养土凑近了闻了一下，又捏了一撮放在掌心搓开。
灰色的粉末里夹着几颗颜色不对的细粒，偏白，本该是深褐色的。
“缓释灵壤的比例不对。”
她把手心里的土摊开给老周看：“你闻，这批里面的灵壤矿粉味太重了，说明缓释组分加少了，灵壤主料加多了。比例反了。”
老周凑过来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几株灵植。
几株天品灵植的叶尖已经开始卷边了，不是枯黄，是一种微微发白的内卷，像是被烫了一下。
根系周围的土壤颜色也不太均匀，有两块明显比旁边亮。
赵辰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症状他见过。上次苏婉说的，灵力供给太猛，药性会偏燥。
缓释灵壤就是干这个用的，相当于减速阀。阀门没装好，灵力就直接灌进去了，根系受不住。
“我明明按表上写的……”年轻灵植师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压回去了，但赵辰安看得出来，她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是在忍。
“配比表上写的缓释灵壤是三份，灵壤主料是七份。你调反了，灵壤主料三份缓释七份那是另一种方案，给地品灵植用的。天品灵植的灵力承受阈值比地品低，用错了就是这个结果。”
赵辰安靠在药园门框上，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配比表他看过，写得清清楚楚，按品种和品级分了类。
天品和地品的方案确实不一样，两套配比数字还特意用不同的标注区分了。
这都能搞混，只能说那个年轻灵植师太马虎了。
苏婉说完之后转过身，看见赵辰安站在门口。
她的表情收了一下。刚才的急躁压下去了，但没完全压住，眉心还拧着一点。
“陛下。”
赵辰安走进来。
“以后这种事直接跟赵鼎说，让他来协调。不用自己在这儿生气。”
苏婉看了他一眼，点头。
“好。”
赵辰安没再说这茬，蹲下去看那几株出了问题的灵植。
叶尖卷得不算严重，但根部周围的土壤确实颜色不对，跟旁边正常的那几株一对比，差异很明显。
“还有救吗？”
苏婉已经在翻布卷了。铁签子、小铲子、镊子，一样一样摸出来码在地上。
“能救。但得把根系周围这层错配的培养土全部清出来，重新填。”
她用铲子在根部旁边戳了一下试硬度：“好在时间不长，根系纤维还没开始软化，只是叶面有灼伤反应。把土换了，养个三五天就能缓过来。”
赵辰安心里松了一口气。
能救就行。要是几株天品灵植因为一个灵植师的马虎给废了，那损失不是钱能算的。
苏婉蹲下来开始动手。老套路，先拿灵壤探针在根系周围插一圈，探针末端的灵光亮了，比正常情况亮不少。
灵力浓度确实偏高。
她开始用小铲子一层一层地往外剥培养土。
动作跟上次清理凝结物的时候一模一样，轻、准、慢，每剥一层停两息看根系有没有变化。
赵辰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铲到第三层的时候需要换工具，铁签子插在土里没拔，手要够旁边的镊子，但镊子搁得远了点，她身子前倾了一下没够着。
赵辰安伸手把镊子递过去了。
苏婉接过来，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凉的。她的手一直是凉的，大概是常年在泥土里翻的缘故。
“谢谢。”
赵辰安没说话，把旁边那个陶罐也挪近了一点，省得她一会儿往里头扔废土的时候还得够。
苏婉用镊子把一小块灵壤主料从根须缝隙里夹出来。
这东西嵌得不深，但位置刁钻，卡在两条根须的交叉处，铲子进不去，只能用镊子。
赵辰安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甲修得短短的，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
手背上蹭了两道泥印，她也不擦。
“这根须的方向不太好。”
苏婉自言自语了一句，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根须：“往下扎得太急了，大概是灵力突然变猛的时候根系应激反应，拼命往下找稳定层。”
赵辰安听出来了。灵植跟人似的，环境突变的时候也会慌。
灵力一下子灌猛了，根系不适应，就拼命往深处钻，想找一个灵力浓度稳定的地方扎住。
跟人遇到危险时本能地找掩体一个道理。
这东西他以前从来没想过。
灵植在他心里就是原材料，长好了摘下来炼丹，长不好就换一批。
从来没从灵植的“感受”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苏婉每次聊这些的时候，他脑子里都会多出来一块新的认知。
“陛下，你不用在这帮忙。”
苏婉的声音把他从脑子里拽回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镊子没停。
“没事。”赵辰安把另一把小铲子从布卷里抽出来递给她。
苏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大概两息。
她的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客气，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是真的没事，还是找借口待着。
赵辰安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
他确实是找借口待着。
递工具这种事，她那个随从能干，老周能干，旁边那个闯了祸的年轻灵植师也能干。
用不着他一个混元宗宗主蹲在泥地里当工具人。
但他就是不想走。
苏婉没有再多说。
她收回目光，接过铲子，继续清理根系。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