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这边收到马车后，并没有推辞，但也没有怎么用。
她平时还是走路去药园，偶尔去坊市买点东西也是走路。
这天，苏婉蹲在御花园东侧的石板路边上，两只手扒着一丛杂草，脑袋几乎贴到了地面。
赵辰安本来是去御书房的。
走到这条路上的时候脚步自己就慢了，因为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素色衣裳，木簪挽发，袖口卷到手肘上面。
蹲的姿势跟在药园里挖土一模一样，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膝盖离地面差两指宽。
这姑娘是走到哪儿都能蹲下来看草的。
赵辰安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
苏婉没回头，大概是听到脚步了但没顾上。
她右手捏着一片叶子，左手的指腹贴在茎秆上，眉头拧着，嘴唇微微抿起来。
“看什么呢？”
苏婉这才回头。看见是他，愣了半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这株灵植。”她往旁边让了让，让赵辰安看地上那丛东西。
赵辰安低头看了一眼，灰绿色的叶子，茎秆不粗，根部扎在石板缝隙里，看着跟普通野草差不多。
但叶片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灵光，说明不是普通植物。
“认识这个吗？”苏婉问。
赵辰安蹲下来，凑近了看了两眼。他确实见过。
“青络草。我炼丹的时候用过几回，是个辅药，地品下阶。”
苏婉点头：“对，青络草。但你有没有发现，这东西的药性特别不稳定？”
赵辰安想了想。还真是。
他用青络草入丹的时候，同一批药材，有的活性很足，有的就跟死了似的，差别大得离谱。
当时他以为是采摘保存的问题，没深究。
“确实不太稳定。同一批里头差异很大。”
“我就是在琢磨这个。”
苏婉又蹲回去了，手指拨开叶片看根部：“你看这株，叶片边缘的灵光很匀，说明药性正常。但旁边那株——”
她指了一下半步外的另一丛青络草。那株的叶片灵光明显暗了一截，而且分布不均，有的叶子亮有的叶子几乎没光。
“同一个地方长的，间隔不到一尺，药性差这么多。”
赵辰安心里琢磨了一下。
同一片土壤，同一条灵脉，间隔这么近，按理说生长条件几乎一样。
药性差这么大，问题不在外部环境。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苏婉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灵壤探针，在两株灵植之间的土壤里各插了一下。
赵辰安注意到她现在随身带着这东西，跟别人随身带手帕似的。
探针插进第一株旁边的土里，末端亮了一下，很微弱。插进第二株旁边，没亮。
“你看。”
苏婉把探针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第一株根系周围的土壤里有一种微量的矿物成分，第二株没有。这种成分含量很低，探针只能勉强探到，但它可能就是影响青络草药性表达的关键因素。”
赵辰安盯着那两株草看了几息。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如果苏婉说的是对的，那青络草药性不稳定的问题就不是采摘保存的锅，而是从根上——从它生长的土壤成分开始就注定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能搞清楚到底是哪种矿物成分在起作用，以后种青络草的时候往土里加点这东西，药性就能稳定下来。一味辅药的药性稳定了，用它入丹的成丹率能往上提好几成。
赵辰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炼丹这么多年，碰到药性不稳定的药材，第一反应永远是“换一批”或者“多加点量补”。
从来没想过往种植环节上追。
苏婉看问题的角度跟他完全不一样。他是从炼丹往下看，她是从土壤往上看。
两个方向一碰，中间那个盲区就亮了。
“那你就研究研究。”赵辰安站起来。
苏婉应了一声好，又蹲回去拿探针戳土了。
赵辰安没走。他站在旁边看她忙活了一会儿，脑子里不自觉地把这事往深了想。
青络草只是一个例子。地品灵药里药性不稳定的品种多了去了，如果每一种都能找到土壤成分层面的原因，那大周药园的灵药品质能上一个大台阶。
这活老周干不了。药园那几个灵植师也干不了。
整个大周，能干这活的就眼前这一个。
赵辰安在心里把“留人”这件事又翻出来确认了一遍。对，没错，留对了。
苏婉蹲在地上记了几笔数据，用的还是那种小而密的字，写在一块随身带的木板上。
写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了几步。赵辰安想起一件事。
“院子住得惯不惯？”
苏婉看了他一眼：“住得惯。安静，离药园也近。”
赵辰安点头。“有什么需要直接找赵鼎，他会安排。”
“好。”
赵辰安转身要走。
“等一下。”
苏婉叫住了他。
赵辰安回头。苏婉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灵壤探针，脸上那副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在药园里干活时的专注，带着点……犹豫？
苏婉犹豫的样子他没怎么见过。这姑娘做事向来干脆，说什么做什么，连铲子往哪个方向挖都不带犹豫的。
“你那几株域外灵植。”
苏婉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我取了一些叶片做样本，可以吗？”
赵辰安看着她。
她在问他要许可。三株域外灵植是他从虚空碎片里带回来的，交给她培育，但东西还是他的。
她要取叶片做分析，按规矩确实该问一声。
但赵辰安心里头升起来的不是“她真讲规矩”这个念头。
是另一个。
她犹豫了。苏婉这种人，在药园里拿工具、调配比、翻根系，从来不问他。
但取他的灵植叶片，她专门叫住他问了一句。
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在意。
在意他会不会觉得她越了界。
赵辰安心口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跟上次看萧楚楚找借口留宿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感觉。
“当然可以。”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以后这种小事不用问，你觉得需要什么就直接拿。”
苏婉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得比上次“叫名字就行”时候重了一点。
赵辰安转身走了。
这回没停，没回头，脚步稳稳当当地往御书房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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