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赵辰安把手头那摞南境灵矿调配的折子全批完了。
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该办的事办完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自己都察觉到了,又硬压着慢了两步。
出了御书房,赵辰安让赵鼎安排了一辆普通马车,没带仪仗,就几个随从跟着。
赵鼎问他去哪儿,他说南边那处山谷看看野生灵植。
赵鼎什么都没说,把马车备好了。
赵辰安走到药园旁边那个小院门口的时候,苏婉正蹲在院子里翻一个陶罐。
罐子里装着培养基底的样本,她捏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大概是在检查配比。
“走吧。”
苏婉抬头看他。
“去哪?”
“上次说的,皇城外面。”
苏婉愣了一下。她大概忘了这茬。这姑娘脑子里全是灵植的事,不跟灵植相关的信息在她脑子里存不住三天。
但她反应快。把手心里的土拍干净,回屋拿了布卷和一个空的采样盒,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出来了。
赵辰安在院门口等着,看她把布卷往肩上一搭,采样盒夹在腋下,走路带风。
两人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小张矮桌。
苏婉把布卷搁在脚边,采样盒放在膝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盒盖的边缘。
她不太习惯坐马车。赵辰安看得出来,她的背挺得太直了,肩膀有点僵,不像是在坐车,像是在站岗。
“放松点,两个时辰呢。”
苏婉看了他一眼,肩膀确实松了一点。但也就松了那么一点。
马车出了皇城往南走。路两边的景色从城墙和屋脊变成了田地和矮丘,再往后就是连绵的山脉轮廓。
赵辰安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他本来想找点话聊,但脑子里过了一圈发现自己能聊的要么是朝政要么是灵植。
朝政这姑娘不感兴趣,灵植又怕显得太刻意。
结果苏婉先开口了。
“你说的那个山谷,灵脉是什么走向的?”
赵辰安差点笑出来。好嘛,她找话聊的方式也是灵植。
“南北走向,一条主脉两条支脉。主脉从南边那三条灵脉交汇处延伸出来的,品质还行,但到了山谷这边已经弱了不少。”
苏婉手指在采样盒上敲了两下:
“弱脉区的灵植反而品种杂。灵气浓度高的地方,强势品种会把弱势的挤走,剩下来的都是同类。灵气弱的地方谁都活得不太好,反而谁都能长。”
赵辰安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角度他从来没想过。
他去域外那些灵气浓得发紫的地方,灵植品种确实比较单一。
反倒是灵气稀薄的角落里,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
“你这么一说……域外那些虚空碎片里也是这个规律。”
苏婉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
赵辰安太熟悉这个反应了。
两人在马车里聊了一路。
从弱脉区灵植的分布规律聊到域外虚空碎片的能量梯度,苏婉越聊越兴奋,手指在采样盒上敲的节奏越来越快,说到一半还从布卷里抽出灵壤探针在空中比划。
赵辰安坐在对面看着她比划,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彻底松了。
不用找什么话题。跟这姑娘在一起,只要提一句灵植,她能自己说个不停。
大约两个时辰后,马车在山谷口停了。
苏婉跳下车的时候差点被车辕绊了一下,赵辰安伸手扶了一把,手指碰到她的小臂,凉的。
她没注意到这个。
她的眼睛已经黏在山谷里了。
谷口不宽,两侧是长满了灌木的石壁。往里走几十步,地势豁然开朗,一大片缓坡上长满了深深浅浅的灵植。
叶子的颜色从深绿到灰绿到泛紫都有,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没人打理过,野得很。
苏婉站在谷口扫了一圈,呼吸明显重了。
“品种比我想的多。”
她说完这句就蹲下来了。
赵辰安还没来得及说“先看看地形”,她已经把布卷铺开了,铁签子、小铲子、镊子一字排开,灵壤探针往缓坡上的第一丛灵植旁边一插。
赵辰安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蹲了下来。
“这株什么品种?”
苏婉翻着根系,头也没抬:“不确定。叶脉走向像是灵蕊草的变种,但根系结构完全不一样。灵蕊草的根是往横向走的,这株往下扎,扎得还挺深。”
她拔出探针看了看末端的灵光。
微亮,但颜色偏蓝,不是常见的白色。
“土壤里的微量元素跟皇城那边不一样。”
苏婉自言自语了一句,从采样盒里翻出一个小瓷瓶,用镊子夹了一小撮土装进去,瓶口塞上木塞。
赵辰安蹲在旁边,看她忙活。
她要翻根的时候他就帮她把旁边的灌木枝条拨开,她要换工具的时候他直接递过去,连她说“镊子”还是“铲子”都不用听全,看她手伸的方向就知道要哪个。
在药园蹲了那么多回,这套配合已经很顺了。
两人在山谷里从这头翻到那头,苏婉每隔几步就蹲下来挖一株看看,采样盒很快装了小半盒。
“这里的灵植种类确实多。”
苏婉嚼着饼子,眼睛还在看溪对岸那片灌木丛:“有几种我只在书上见过,没想到大周南境就有野生的。”
“以后可以常来。”
苏婉转头看了他一眼。
“好。”
一个字,跟平时一样。但她说这个“好”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在药园里答话的时候不太一样。
下午又翻了一圈,苏婉把采样盒塞得满满当当。
回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车厢里,苏婉靠在车壁上整理采样盒里的瓶瓶罐罐。
每个瓶子她都重新核对了一遍标签,确认品种、位置、深度都记对了。
忙完这些,她把采样盒合上放在脚边。大概是在山谷里蹲了大半天,膝盖酸腿也累,她靠着车壁的姿势一点点往下滑。
赵辰安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的眼皮耷拉下来又撑上去,反复了两三次,最后还是没撑住。脑袋歪在车壁上,呼吸一点点匀了下来。
木簪在脑后歪了,几缕碎发滑到脸上,搭在鼻梁上。
赵辰安没叫她。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搭在她膝头上。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