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苏家的运输队到了大周境内，带队的是苏婉。
她这次是亲自押送，因为灵植比较贵重，不放心交给别人。
“爹，苏家的运输队到了。”
赵鼎进御书房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通关文牒的副本，边走边说：
“按您之前的吩咐走的官道，昨天傍晚进的大周境，今早到了皇城外。”
赵辰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墨尖在折面上洇出一个绿豆大的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息，把笔搁回笔架上。
“带队的是谁？”
赵鼎翻了一下文牒副本：“苏婉。她亲自押送的，说是这批灵植品级太高，不放心交给别人。”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她又来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什么叫“又”来了？人家是走官道路过，正经公事，灵植运输，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又”这个字就是自己蹦出来的。
赵鼎把文牒副本放在桌角，站在旁边等他示下。
赵辰安扫了一眼文牒上的内容，运输的是一批天品灵植，目的地中土神州，途经大周官道，申请通关放行及沿途驻军协护。
正规手续，走的正规流程。
“人在哪儿？”
“皇城外东渡口附近的驿站。”
赵鼎想了想补了一句：“运输队大概二十来人，灵植箱子不少。”
赵辰安站起来。
“我过去看看。”
赵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赵辰安接住了。七窍玲珑心的人，心里比谁都明白，只是嘴上不说。
“要不要我一起去？”
“不用，你忙你的。”
赵辰安说完就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又加了一句：“折子放桌上就行，我回来再批。”
赵鼎应了一声。
赵辰安出了御书房，沿着青石板路往皇城东门走。
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溜达没什么两样。
但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绷上的。
他在想什么？
说不清楚。
要说公事，官道通行的命令是他下的，苏家运输队路过大周是他安排的，现在人到了，他这个下令的人过去看一眼，合情合理。
要说私事……
赵辰安把这个念头掐了。没有私事。纯粹是看看灵植运输的情况，顺便确认一下官道的协护到不到位。
皇帝关心自己辖区内的运输安全，天经地义。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极其正当的理由，然后加快了脚步。
东渡口外面的驿站不大，三进的院子，平时给过路的商队歇脚用的。
赵辰安到的时候，驿站的院门敞着，里头停着七八辆灵植运输车，车上码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子，每个箱子外面都贴着灵力封条，封条上画着苏家的徽记。
苏婉蹲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
还是那副样子。素色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袖口卷到手肘上面，两只手正在翻一个灵植箱的侧板。
她的手指上沾着泥，指甲缝里是黑的，旁边地上搁着那个他见过的布卷，铁签子的把手露在外头。
赵辰安站在院门口看了几息。
她在检查灵植箱的密封性，手指沿着箱体的缝隙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一个地方停下来，皱了下眉，从布卷里抽出一根细铁签子，在缝隙里拨了两下。
专注得跟上次在药园挖土的时候一模一样。
鼻尖上估计又沾泥了。
赵辰安走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旁边的一个随从，那人回头一看，脸色一变，腿就要弯。赵辰安摆了摆手，示意别吭声。
但苏婉自己听到了。她抬起头，看见赵辰安站在三步外，手指上还捏着铁签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行了个礼。
动作跟上次一样，不算生疏但也不讲究，像是脑子里还有一半在想刚才那个箱子缝隙的事。
“陛下。”
赵辰安看着她。
果然，鼻尖上沾了一小点泥。
“不用多礼。”
他把目光从她鼻尖上挪开，落在身后那排灵植箱上：“这批灵植是运到中土神州的？”
苏婉点头：“是。一共三十七箱，天品十二箱，地品二十五箱。中土神州那边有个宗门订的货，催得急，我就亲自押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上次在药园汇报灵植状况的时候一个调子。公事公办，有什么说什么。
赵辰安心里琢磨了一下。三十七箱灵植，天品就占了十二箱，难怪她不放心交给别人。
天品灵植金贵得很，磕了碰了不说，运输途中灵气泄漏一点，品质就往下掉。
“官道这一段路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顺的？”
苏婉想了想：“挺顺的。沿途驻军都知会过了，通关也快，没人为难。”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多谢陛下安排。”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不是客套。赵辰安听得出来，苏婉不是那种会说场面话的人，她说谢就是真觉得这条路走得省心。
“应该的。”赵辰安说完，站在那里没动。
他本来该走了。人看到了，灵植运输情况也了解了，官道协护没出岔子，公事完毕。
但脚就是没迈出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问。
问了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赵辰安在心里跟自己较了两秒钟的劲，然后开口了。
“这次准备待几天？”
苏婉把铁签子插回布卷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修整一天就走。灵植在箱子里时间长了不好，得尽快送到。”
一天。
赵辰安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有什么需要找赵鼎，他会安排。”
苏婉应了一声好。
赵辰安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回了一下头。
苏婉已经蹲回去了。手里拿着铁签子，继续检查下一个箱子的缝隙。
那根木簪在她脑后晃了一下，几缕碎发从簪子底下滑出来，垂在耳边。
她压根没注意到他回头了。
赵辰安收回目光，大步往皇城方向走。
回御书房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快。脑子里乱得很。
修整一天就走。
一天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
他连丹材培育的事都来不及聊两句，人就得走。
但他又能说什么？
“多留两天”？
凭什么？
人家押送灵植赶路呢，又不是来给他种地的。
赵辰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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