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把方案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渍。
三天。这姑娘在药园里蹲了整整三天，把所有灵植的根部挨个翻了一遍，连南边那三亩新地里移栽过去的几株都没落下。
赵辰安下午去药园看的时候，她正拿小铲子把最后一株灵植周围的凝结物清出来，陶罐都装了两罐半了。
方案写在三张黄麻纸上，字不大，排得密，但条理很清楚。
每一条对应一个具体问题，后面跟着处理办法和注意事项。没有废话，没有客套，连“请陛下过目”这种词都没有。
赵辰安在药园门口那张石凳上坐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灵力导流层的铺设方式、材料选用、每株灵植根系的间距调整、灵壤替换的范围和深度，全写得明明白白。
老周站在旁边探头看了两眼，脸上那表情像是在看天书。
赵辰安心里有数了。这方案搁在老周手里他看不太懂，但执行起来问题不大，因为苏婉连操作步骤都给拆好了，照着做就行。
“按这个来。”赵辰安把方案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去，翻了翻，嘴巴动了两下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大概是觉得当着皇帝的面问“这写的啥”不太合适。
赵辰安看出来了。
“看不懂的去问苏姑娘。”
老周如释重负，抱着方案跑了。
苏婉站在旁边收拾工具，铁签子、小铲子、木耙子，一样一样擦干净了往布卷里码。
她干活的时候从来不抬头看人，手上那套收纳流程跟她挖土一样利索。
赵辰安没走。他靠在石凳上看着苏婉收完工具，又看着她把两个陶罐的盖子拧紧，灰色凝结物在罐子里晃荡，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这姑娘做事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节奏。
不快不慢，不急不躁，该干什么干什么，不需要别人催也不需要别人夸。
三天干完三天的活，方案写完方案的事，工具收完工具的场。
赵辰安想了想，有个问题得趁现在问清楚。
“苏姑娘，晚上有空的话来御书房一趟，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苏婉直起腰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好。”
两个字，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
赵辰安笑了一下，起身走了。
当天晚上，御书房。
赵辰安坐在桌后面喝茶，桌上摊着苏婉白天交的那份方案。
旁边还压着赵鼎下午送来的几份折子，没批，他没心思。
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
苏婉推门进来的时候换了身衣裳，比白天那件干净些，但也不怎么讲究，就是普通的素色常服。
头发还是那根木簪挽着，耳边垂着两缕碎发。
她进门行了个礼，不算生疏但也看得出来不太习惯。
赵辰安摆了摆手让她坐。
苏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直，两只手搁在膝头上，等他开口。
赵辰安把方案翻到第二页，手指点了一下中间那段。
“你这个导流层的设计我看了，思路没问题。但有一个地方我想确认一下。”
苏婉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他手指点的位置上。
“灵力导流层铺进去之后，根系周围的灵力流动方式会变。”
赵辰安把方案放平了，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原来是渗透式吸收，现在变成流动式供给。灵植吃灵气的方式不一样了，这会不会影响它本身的药性？”
苏婉的眼睛亮了一下。
赵辰安注意到了。这姑娘平时面无表情的居多，但只要聊到她专业的东西，眼睛里那股光就挡不住。
“会有一点影响。”
苏婉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分，像是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了：
“灵力流动方式改变之后，灵植根系的吸收效率会提高大约一成到两成。吸收效率高了，药性的积累速度也会跟着变。”
赵辰安挑了下眉。
“具体来说，”
苏婉在膝头上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药性积累变快之后，某些灵植的药力会偏燥。特别是那几株天品灵植，本身灵力浓度就高，再加速吸收的话，根茎里头的药力平衡可能会被打破。炼丹的时候药性不够柔和，影响成丹品质。”
赵辰安心里盘了一下。这问题他之前确实没想到。
光想着怎么防凝结物了，没顾上灵植本身的变化。好在苏婉知道。
“能解决吗？”
“能。”
苏婉的回答干脆得像她挖土：“调整培养土的配比就行。在根系周围多加一层缓释灵壤，把灵力供给的速度压下来。相当于给灵植装了个减速阀，灵力进去得慢一些，药性积累就不会偏燥。”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他问了一个问题，她不光给了答案，还把解决方案一起端出来了。
而且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没有一句虚的。
“那这个缓释灵壤的配比怎么定？不同品种的灵植应该不一样吧。”
苏婉点头。
“每一种灵植的灵力需求量和药性平衡点都不同，不能一刀切。天品灵植和地品灵植的配比差别就很大，同一品级里不同品种之间也有区别。而且还得看生长阶段，萌芽期、生长期和成熟期的灵力需求量差三到五倍。”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想了想措辞。
“我可以列一个配比表。按品种和生长阶段分类，每一种灵植对应什么样的缓释灵壤配方，写清楚。药园的人拿着表照做就行。”
赵辰安点了下头。
“那就列一个。”
苏婉应了声好，站起来就要走。
赵辰安叫住她。
“不急，坐会儿。”
苏婉愣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她大概不太习惯跟人闲坐，两只手在膝头上换了个位置，不知道该搁哪儿。
赵辰安看着她那副微微不自在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意思。
这姑娘蹲在泥地里挖土的时候多自在，一到不干活的场合反而拘束了。
他没急着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苏婉走了之后，赵辰安在御书房里没动。
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
从苏婉到皇城到现在，一共四天。
第一天到了连歇都没歇就去了药园，蹲了三天把全部灵植清理干净，第三天下午把调整方案写好了交上来。
方案写得详细但不啰嗦，问她问题她答得清楚，有解决办法就给解决办法，没有解决办法就说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有。
不端着，不绕弯子，不拍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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