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在药园里蹲了整整一天。
赵辰安下午过来看过一次，她还是那个姿势，半跪在泥地里，指甲缝全是黑泥，铁签子和小铲子轮着上，一株一株地清理灵植根系里的凝结物。
到天黑的时候，东侧那排天品灵植清理了大约三分之一。
赵鼎派来的内侍端着饭菜站在药园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打断她。
苏婉自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把工具收进布卷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晃了晃才站稳。
“剩下的明天继续。”她跟内侍说了一句，接过饭盒，往住处走了。
赵辰安坐在御书房里听赵鼎汇报这事的时候，手里转着茶碗盖子，脑子里在想别的。
这姑娘干活确实有两下子。一天清三分之一，算上剩下的灵植和后续的修复工作，再有两三天应该能全部搞定。
但清完之后呢？
灵壤里的凝结物是他从域外带回来的灵力残留造成的，这次清干净了，下次呢？
他又不是不出门了，以后但凡从域外回来，身上多少都会沾点东西。
总不能每回都把苏家人请过来蹲一天。
得从根上想办法。
“明天我再去一趟。”赵辰安把茶碗盖子扣回去。
第二天一早，赵辰安到药园的时候，苏婉已经在了。
她今天换了件衣裳，还是素色的，但比昨天那件整洁些，至少袖口没有泥印子。
不过赵辰安估计，这件衣裳撑不过一个时辰。
果然，他走到近前的时候，苏婉已经蹲在地上了，左手翻着一株灵植的侧根，右手那根灵壤探针插在旁边的土里，末端亮着微弱的光。
她的袖口已经卷到了手肘上面，小臂上蹭了两道黑泥印。
赵辰安没出声，在昨天那个翻过来的木桶上坐了下来。
苏婉显然知道他来了，但手上的活没停。
她把一小块灰色凝结物从根系缝隙里挑出来，放进陶罐，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挖。
赵辰安看了一会儿，等她把手上这株处理完了才开口。
“这批灵植清理完之后，以后还会不会复发？”
苏婉把铲子插在土里，擦了擦手上的泥，想了一下才回答。
“会。”
赵辰安心里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皱了下眉。
苏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语气跟昨天一样平，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想清楚了的结论。
“凝结物的来源如果不断，光靠清理只能治标。就像河道淤了泥，你今天挖干净了，明天上游还在冲泥下来，照样堵。”
她走到旁边那株还没处理的灵植前，用铲子拨开根系周围的表土，指着底下那层发青发灰的灵壤。
“要从根上解决，得调整灵植的种植方式。根系周围的灵力流动不够顺畅，凝结物才会沉积。如果把培养层的结构改一下，加一道灵力导流层，让根系周围始终保持流动状态，新来的杂质灵力就沉积不下来，会顺着导流层排出去。”
赵辰安听懂了。相当于给每株灵植的根系装一套排水系统，脏东西进来了也存不住，直接冲走。
“能做到？”
“能。”
苏婉回答得很干脆：“我以前在北域给一个大宗门的药园做过类似的改造，他们那边的问题比这个复杂，灵脉本身就不稳定，每隔几年就要清一次。加了导流层之后，三年没再出过问题。”
赵辰安点了下头。这姑娘说话有个好处，给方案的时候会把以前的案例顺嘴带出来，不用他再追问“你确定行不行”。
“那你把调整方案写下来。”
“好。”
苏婉应了一声，蹲回去继续干活了。
赵辰安没立刻走。
他从木桶上站起来，在药园里慢慢转了一圈。
东侧是天品灵植区，苏婉在那边忙着。
西侧种的是地品和玄品的灵药，长势倒还正常，叶子绿油油的，没受什么影响。
南边那片是新开的三亩地，半年前扩建时移植过来的几株，现在看着也有点蔫，大概也受了凝结物的波及。
他转了一圈回到苏婉跟前，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
苏婉正用铁签子在一株灵植根系周围探查。
签子末端的灵光一亮一暗，她根据亮度判断凝结物的位置，然后用小铲子精准地把那一小块灰色硬壳挖出来。
动作重复但不机械，每一下的力度和角度都在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赵辰安注意到她左手一直搭在灵植的茎秆上，指腹贴着茎秆表皮，像是在感受灵植的状态。
他问了一句。
“你平时除了灵植，还研究别的吗？”
苏婉头也没抬，铲子照挖不误。
“主要是灵植病理。也涉及一些丹材的培育和改良。”
赵辰安的眉毛动了一下。
丹材培育和改良。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大周现在的炼丹体系靠的是两条腿走路，一条是药园自产灵药，另一条是从外面采购。
自产的品质好但产量有限，外购的量大但品质参差不齐。
他一直想把自产这条路拓宽，但灵植这东西不是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的。
品种受限、土壤受限、灵脉受限，到处都是瓶颈。
如果能在丹材培育上搞点突破——
比如让某些灵药的生长周期缩短，或者让品质不够的灵药通过改良达到炼丹标准——
那大周的丹药供应能力会上一个大台阶。
他一直缺一个懂这行的人。
柳若霜管得了账，盯得了人，但灵植学问这块她不专精。
药园的老周更不用说了，种地还行，真要搞技术创新，差得远。
眼前这个苏婉，三代灵植大师传承，连圣朝的药园都指导过，干活的手法他亲眼看了，确实有真东西。
赵辰安在心里琢磨了几息。
“那正好。”
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这边也有一些丹材培育上的问题，回头可以聊聊。”
苏婉这回倒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两息，又低回去了，手里的铲子继续挖。
“行，等我把这边弄完。”
赵辰安嘴角扯了一下。这姑娘眼里只有土和根，他堂堂混元宗宗主在旁边站着，排在灵植后面。
不过他不讨厌这种人。做事的人都这样，手里有活的时候别的都靠边站。
比那些见了他就点头哈腰半天说不出一句有用话的人强一百倍。
赵辰安在药园又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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