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六月二十日。
西安城门外,土墙斑驳。
三张告示刚贴上去,浆糊还没干透。
两百多流民围着,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有人裹着破草席,有人光着脚,脚后跟裂着口子,渗着血。
一个老汉伸出枯瘦的手,想摸那张告示,指尖碰到纸角,又猛地缩回来。
他怕。怕碰坏了要赔钱,怕这是陷阱。
“以前也说分地。”流民甲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去了就是修城墙,修完就把人赶走,连口热汤都不给。”
流民乙盯着告示上的红印:“这次不一样。李自成的兵在旁边站着。”
十步外,李自成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他身后站着五十名精锐,刀出鞘三寸,寒光逼人。
“谁骗人,”李自成声音不大,却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先问我的刀。”
孙传庭站在告示旁,手里拿着一叠地契样本。
他没解释政策,没讲大道理。
他只是把地契展开,露出下面鲜红的官印。
“红印是真的,衙门盖的。”孙传庭说,“谁不信,现在就走。没人拦你。”
老汉盯着地契,眼珠不动:“大人,这地……真有五亩?”
“白纸黑字。”孙传庭指着上面的字,“签了字,地就是你的。死了也能传给儿子,官府不收回。”
周围一阵骚动。
有人咽口水,有人互相推搡,还是不敢上前。
“要是假的呢?”有人问。
“假的。”李自成松开刀柄,手搭在刀背上,“我砍了孙大人的头,给你们谢罪。”
孙传庭没回头,只是把笔放在桌上。
“第一个。”他说。
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来。他满脸尘土,眼神警惕。
“我叫王大柱。”他说,“我要城南那块荒地。”
孙传庭拿起笔:“画押。”
王大柱伸出满是泥垢的手,在名字上按了个手印。
孙传庭把地契递给他:“拿着。明天去丈量。”
王大柱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把它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真给了?”他问。
“真给了。”孙传庭说,“下一个。”
人群动了。
怀疑还在,但贪婪和求生欲压过了恐惧。
队伍开始变长。
次日清晨,赵家堡。
测量队刚到村口荒地,二十多家丁拿着棍棒冲了出来。
“滚出去!”
“这地是我们赵家的!”
测量桩被推倒,量尺被踩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赵员外站在门口,身穿绸缎长衫,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
“这地是我赵家的祖产。”赵员外抿了口茶,“谁量的?经过我同意了吗?”
测量官捡起断尺:“赵德福,这片荒废十年,按律收归官府,安置流民。”
“律?”赵员外笑了,把茶盏往旁边一放,“我就是律。这堡里三百户,都是我佃农。我想给谁种,就给谁种。”
他挥挥手:“打出去。”
家丁们挥舞棍棒,逼向测量队。
测量队只有五人,步步后退。
马蹄声响起。
刘宗敏带着五个士兵赶到。
他没拔刀,只是跳下马,站在场中间。
“你再说一遍?”刘宗敏指着赵员外。
赵员外上下打量他:“哪来的武夫?敢在我赵家堡撒野?”
刘宗敏走上前,一脚踢翻刚才推倒测量桩的家丁。
那家丁飞出两米远,撞在墙上,捂着肚子起不来。
其他家丁一愣,随即怒吼着冲上来。
刘宗敏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按在腰间。
他侧身避开一根棍子,单手抓住另一根,用力一折。
木棍断裂。
他顺势一巴掌扇在带头家丁脸上,那人牙齿飞了出去,跪在地上。
“你……你敢动我?”家丁捂着脸,惊恐地看着他。
刘宗敏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往下压。
家丁膝盖弯下去,重重跪在泥土里,发出闷响。
“你再说一遍,这地是谁的?”刘宗敏问。
赵员外脸色变了,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武夫!你敢动我?”他尖声叫道,“我女婿在朝里当官!是周首辅的门生!你敢动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刘宗敏冷笑:“那你让他来。”
他走到测量桩前,一脚把桩子重新踩进土里,深达半尺。
“今天这地,量定了。”刘宗敏说,“谁敢拦,打断腿。”
家丁们看着地上那个被单手提起来的同伴,没人敢再上前。
赵员外气得发抖,手指着刘宗敏:“你……你等着!我这就写信告你们!”
“写。”刘宗敏说,“顺便问问你女婿,能不能保得住你的命。”
冲突暂时平息,但赵员外眼中的怨毒更深了。
他知道,光靠家丁挡不住,得找更大的靠山。
但他不知道,更大的麻烦已经在路上。
午时,一辆马车停在赵家堡口。
骆养性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
他没看赵员外,也没看刘宗敏。
他径直走到空地中央,把蓝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本,还有几叠文书。
骆养性把账本摊在地上,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
“赵德福。”骆养性声音冰冷,“在册良田五百二十亩。”
赵员外凑近看,脸色一点点变白。
“实际占有,”骆养性翻开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两千九百亩。多出来的两千三百八十亩,哪来的?”
赵员外强笑:“那是开荒……我花钱雇人开的……那是我的辛苦钱……”
“开荒?”骆养性又翻一页,“崇祯元年,你交税五百亩。崇祯二年,还是五百亩。开荒不用交税?大明律哪一条写的?”
赵员外语塞,嘴唇哆嗦:“这……这账记错了……肯定是记错了……”
“限田令,每户五百亩。”孙传庭走过来,接过话头,“超额部分,官府收购。”
“收购?”赵员外急道,“什么价?”
“市价三成。”孙传庭说,“不愿意,就充公。”
“三成?!”赵员外跳起来,“你们……这是抢!这是明抢!”
骆养性抬头,盯着他:“抢?你隐田两千亩,偷税十年。按大明律,偷税一两,罚银十两。你算算,欠官府多少?”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数字。
“三万两。”骆养性说,“谁抢谁?”
赵员外看着那个数字,腿一软,手撑在地上,才没倒下。
“我……我交……我交还不行吗……”他声音发颤。
“晚了。”骆养性合上账本,“全部充公。人,带走。”
两名锦衣卫上前,锁住赵员外。
“女婿!救我!女婿!”赵员外挣扎着喊,“周首辅救命啊!”
没人理他。
他被拖上马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
围观的村民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
有人偷偷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有人盯着那本账本发呆。
原来,真的有人敢动赵员外。
原来,那些隐田,真的会被收走。
下午,县衙院子。
三张长桌摆开,红泥盆放在中间。
印泥是新的,颜色鲜红,像血一样。
流民排成队,一个一个上前。
每个人都伸着手,手指粗糙,全是裂口和老茧。
“大人,这手……能按吗?”流民甲问,他的手黑得像炭,指甲缝里全是泥。
官员抓过他的手,直接按进印泥里。
“能。按下去,地就是你的。”
红色的印泥沾满指纹,按在发黄的纸上,清清楚楚。
官员吹了吹墨迹,把地契递过去。
“拿着。三年内不收税。三年后,每亩交粮三升。”
流民甲捧着地契,手抖得厉害。
“这……真给我了?”他问,声音发哑。
“真给了。”官员说,“走吧,下一位。”
流民甲没走。
他拿着地契,跑到院子外。
那里有一块刚丈量出来的荒地,杂草丛生。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从指缝漏下来,干燥,粗糙。
他又抓一把,这次攥紧了,指节发白。
旁边有人问:“真有地了?”
他点头,喉咙里发出声音,像哭,又像笑。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耸动。
没人去劝他。
后面的人继续按手印。
“王二,五亩。”
“李大娘,三亩。”
“赵铁柱,六亩。”
一个个红印按下去,一张张地契发出去。
有人拿到地契,立刻跑出去抓土。
有人坐在地上,把地契看了又看,生怕它是假的。
赵员外的家产被封条贴上,大门紧闭。
他的田地,此刻正被分成小块,写上新主人的名字。
太阳西斜,影子拉长。
院子里的红泥盆见了底。
最后一张地契发出去。
流民们没欢呼,没下跪。
他们只是紧紧抓着地契,像抓着救命稻草。
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对着土地磕了个头。
然后,他们散了。
各自走向属于自己的那块地。
傍晚,工地上升起炊烟。
大锅里煮着稀粥,香味飘散。
一个年轻士兵趁人不备,伸手从流民的碗里抓了一个窝头,塞进怀里。
刚转身,就被一只大手按住肩膀。
李自成站在他身后,脸色阴沉。
没骂人,没训斥。
李自成拔出腰刀,走到场地中央的一根木桩前。
“集合!”他吼了一声。
所有士兵迅速列队,看着李自成。
李自成举起刀,狠狠砍在木桩上。
咔嚓一声。
刀嵌进木头,入木三寸,刀柄还在震动。
木屑飞溅,落在士兵脸上。
“谁再拿百姓一口吃的,”李自成指着木桩,“这木头就是下场。”
偷窝头的士兵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
“大帅,我……我就是饿了……”他哆嗦着说。
“饿?”李自成抽出刀,刀锋映着火光,“他们饿十年了。树皮都吃光了。你饿一天,就抢他们的?”
士兵低着头,不敢说话。
“脱了衣服。”李自成说,“二十鞭。再犯,砍手。”
行刑手拿起鞭子,蘸了水。
啪!
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渗出。
士兵咬住牙,没喊一声。
一下,两下,直到二十下打完。
背上血肉模糊。
李自成收起刀:“抬下去治伤。伤好了,继续练。”
士兵被抬走,其他人看着那根木桩,眼神敬畏。
骆养性走过来,递过一封密奏。
“陛下有旨。”骆养性说,“陕西试点成功,下月推广至河南、山西。”
孙传庭接过密奏,看完,点点头。
“三年后,这里能出粮百万石。”孙传庭看着远处的荒地,那里已经插上了标记桩。
“陛下还说,”骆养性压低声音,“未来恢复‘屯田制’,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闲时种田。”
孙传庭转头看向李自成:“听到了吗?以后你的兵,也得种地。”
李自成擦着刀上的血迹:“只要管饭,种就种。”
“那得让百姓真信了才行。”孙传庭说,“今日只是开始。”
远处,流民们在新分到的土地上点火做饭。
火光点点,连成一片。
没有欢呼,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但这声音,比任何口号都真实。
骆养性收起密奏:“我要回京复命了。”
“路上小心。”孙传庭说。
“你也小心。”骆养性看了一眼赵家堡的方向,“赵员外的女婿,不会善罢甘休。”
“让他来。”刘宗敏走过来,独臂提着刀,“正好试试新得的这几千亩地,够不够养我的兵。”
李自成把刀插回鞘中:“天黑了,该吃饭了。”
三人走向大锅。
粥很稀,但热气腾腾。
他们盛了一碗,蹲在地上吃起来。
风吹过,带来泥土和烟火的味道。
陕西的夜,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冷。
而京城的朝堂,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赵员外的求救信,此刻恐怕已经放在了周延儒的案头。
但这已是后话。
此刻,只有手中的碗,和脚下的地,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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