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六月十二日。
午门广场。
三十名官员跪了一地,青石板被膝盖压出湿痕。
领头官员双手高举奏折,额头贴地,声音发颤:“陛下,陈奇瑜曾有功啊!招安流寇,保全陕西……"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手指敲击扶手,一下,两下。
“功是功,过是过。”他身体前倾,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官员,“功不抵过。”
官员甲抬头,额头全是汗:“若无陈大人,流寇早破西安……"
朱由检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扔在台阶下。
“看看这个。”他声音平静,“他收了流寇三千两,放他们进关。这功,怎么算?”
官员们伸手去捡信,手都在抖。
有人看完信,脸色煞白,把信传给旁边的人。
有人不敢看,低着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三十人跪在地上,无人敢说话。
风吹过广场,卷起那封信,飘到一名官员脚边。
他弯腰去捡,手指捏住信角,又松开。
“陛下……"官员甲还想辩解,“这信……可能是伪造……"
“骆养性。”朱由检喊。
“臣在。”
“把账本抬上来。”
两名锦衣卫从侧门走出,抬着两个木箱。
箱子放在台阶前,骆养性打开箱盖。
里面是泛黄的账本,一叠信件,还有几块银锭。
“崇祯元年十月。”骆养性翻开账本,念道,“收张献忠部银两千两。十一月,放其过境。”
官员乙插嘴:“此乃污蔑!陈大人清廉……"
朱由检指着官员乙:“你去年在江南收的税,少了三万石。这笔钱,是不是也进了陈奇瑜的口袋?”
官员乙脸色煞白,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拖下去。”朱由检挥手,“罢免。另外两个,一起。”
锦衣卫上前,架起三名官员。
“陛下饶命!”官员乙挣扎,“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没人理他,三人被拖出午门。
剩下二十七人,跪得更低。
有人偷偷往后挪,想离箱子远一点。
有人把奏折藏进袖子里,不敢再举。
朱由检看着他们,没说话。
骆养性合上箱子,退到一旁。
广场死寂,只能听见远处乌鸦叫。
陈奇瑜被铁链锁着,从午门外拖进来。
膝盖磨破,血染红裤管,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他被按跪在台阶下,拼命磕头,额头全是血。
“陛下饶命!”陈奇瑜声音嘶哑,“臣是为了大局!流寇若死战,百姓死得更多啊!”
朱由检站起来,走下台阶,停在陈奇瑜面前。
“那些被你放过去的流寇,杀了多少人?”
陈奇瑜哆嗦:“臣……臣不知……”
“烧了多少村?”
“臣……臣真的不知……"
朱由检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那些被你害死的百姓,谁饶他们?”
陈奇瑜抬头,对上朱由检的目光,瞳孔收缩。
“他们的魂,谁来饶?”
陈奇瑜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臣……臣有苦劳……"他还在挣扎,“臣在兵部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朱由检站起身,“百姓饿死,是你的苦劳。流寇入关,是你的苦劳。贪墨军饷,也是你的苦劳?”
陈奇瑜低下头,额头抵着地面。
“臣……臣知罪……"
“晚了。”朱由检转身,背对陈奇瑜,“斩。菜市口示众。”
骆养性上前:“来人,押下去。”
四名锦衣卫架起陈奇瑜,往外拖。
“陛下!”陈奇瑜回头喊,“周首辅知道此事!周首辅可以替臣作证!”
朱由检脚步没停:“周延儒的账,朕会单独算。”
陈奇瑜被拖出午门,声音渐渐远去。
跪在地上的二十七名官员,有人腿软,直接趴在地上。
有人偷偷擦汗,袖子里全是水。
“都起来吧。”朱由检回到龙椅上,“明日早朝,朕要看到你们的整改奏疏。谁再敢替贪官求情,陈奇瑜就是下场。”
“臣等遵旨。”官员们起身,声音发虚。
有人站不稳,扶着旁边的柱子。
有人走路打飘,差点摔倒。
朱由检看着他们离去,没说话。
王承恩走上前:“陛下,该去菜市口了。”
“走吧。”朱由检起身,“朕要亲眼看着。”
菜市口,午时三刻。
刑台搭在广场中央,刽子手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刀。
刀长三尺,刃口发亮,映着太阳。
陈奇瑜被按在刑凳上,脖子伸长,露出喉结。
他眼睛闭着,嘴唇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
刽子手拿起酒碗,喝了一口,喷在刀上。
酒顺着刀身流下,混着血锈味。
围观百姓挤在刑台周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
“这就是那个放流寇进来的狗官?”
“听说他家里存了几万两银子!”
“杀了他!给咱家人报仇!”
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手里攥着块石头。
她儿子就是被流寇杀死的,凶手正是陈奇瑜放进来的那批人。
“狗官!”老妇人把石头砸过去,正中陈奇瑜额头,“你还我儿子命来!”
陈奇瑜眼睛睁开,看着老妇人,想说什么,发不出声。
刽子手举起刀,手臂肌肉绷紧。
刀在空中停了一瞬。
咔嚓。
刀落,人头滚了两圈,停在泥地里。
血从脖子里喷出来,溅在围观百姓的脸上。
有人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血。
有人愣住,随即爆发。
“好!”
“杀得好!”
“再杀几个!”
烂菜叶、臭鸡蛋像雨点一样砸向刑台。
有人扔石头,砸在人头上,发出闷响。
几个随行的文官站在远处,捂住嘴,弯腰干呕。
有人腿肚子转筋,扶着墙才没倒下。
骆养性站在刑台旁,面无表情,看着人头落地。
王承恩走到朱由检身边:“陛下,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用。”朱由检盯着人头,“朕要记住这张脸。”
“记住?”
“记住这就是贪官的下场。”朱由检转身,“走吧,回宫。”
身后,百姓还在扔东西。
有人踩到血泊里,鞋底沾满血泥。
有人捡起人头旁边的官帽,往上面吐口水。
陈奇瑜的尸体被草席一卷,拖走埋掉。
人头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
乾清宫,申时。
地上还留着刚才官员跪出的汗渍,没来得及擦。
朱由检坐回椅子,端起茶盏,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干。
王承恩在一旁伺候:“陛下,朝里……怕是要有闲话了。”
“让他们说。”朱由检放下茶盏,“接下来,朕要查所有人的账。”
骆养性走进来:“陛下,陈奇瑜的家产抄没了。”
“多少?”
“白银八万两,粮食五万石,宅院三处。”骆养性说,“全部充入内帑,用于陕西赈灾。”
“好。”朱由检点头,“那些求情的官员,查清楚没有?”
“查清楚了。”骆养性递上一份名单,“二十七人中,十五人与陈奇瑜有银钱往来。其余十二人,是怕唇亡齿寒。”
“十五人……”朱由检手指敲着桌面,“先记着,别打草惊蛇。”
“是。”骆养性顿了顿,“陛下,考核制度……"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拟旨。”他说,“一个月后,推行官员实绩考核。”
王承恩拿起纸笔,准备记录。
“不论出身,只看结果。”朱由检语速平稳,“每年考核一次,不合格者,罢免。贪墨者,斩。”
王承恩记下:“是。”
“考核内容。”朱由检继续说,“赋税征收、百姓安居、案件审理、军饷发放。四项指标,缺一不可。”
骆养性抱拳:“遵旨。”
“还有。”朱由检转身,“李自成、孙传庭那边,单独考核。军政分开,互不干涉。”
“明白了。”
朱由检走回案前,拿起一本奏疏。
“今日之事,传出去没有?”
“已经传开了。”骆养性说,“京城百姓都在议论,说陛下铁腕治国。”
“铁腕?”朱由检冷笑,“这才刚开始。”
他翻开奏疏,开始批阅。
“陛下,您歇歇吧。”王承恩说,“今日已经杀了一个尚书……"
“歇?”朱由检头也没抬,“辽东那边,建奴又在犯边。陕西刚稳,北边又起。朕哪有时间歇?”
王承恩不再说话,退到一旁。
骆养性犹豫片刻:“陛下,周延儒那边……"
“周延儒。”朱由检停下笔,“他今日没来午门?”
“称病在家。”骆养性说,“但府上宾客不断,似在串联。”
“让他串联。”朱由检继续写字,“朕倒要看看,他能串出什么来。”
“是。”骆养性顿了顿,“陛下,是否需要锦衣卫……"
“盯着,别动。”朱由检抬头,“现在动他,时机未到。我要把他身后的根子,全都挖出来。”
“臣明白。”
骆养性退下。
殿内只剩朱由检和王承恩。
朱由检批完一本奏疏,拿起下一本。
“陛下,晚膳……"王承恩问。
“放着。”朱由检头也没抬,“等这批奏疏批完。”
王承恩叹了口气,把晚膳放在案边。
窗外,天色渐暗。
烛火点起,映着朱由检的脸。
他还在批奏疏,一本接一本。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皇帝。
“陛下。”他轻声说,“您这样下去,身子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朱由检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大明烂了三十年,不是一天两天能修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陈奇瑜死了。”他看着外面的天空,“但下一个陈奇瑜,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那怎么办?”
“杀。”朱由检转身,“杀到没人敢贪,杀到没人敢懒。”
王承恩背脊发凉。
“是。”
朱由检走回案前,继续批奏疏。
“明日早朝,通知六部尚书。”他说,“朕要亲自听他们汇报整改情况。”
“是。”
“还有。”朱由检顿了顿,“孙传庭的奏疏到了没有?”
“到了。”王承恩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孙大人说,陕西整顿初见成效,罢免官员二十三人,百姓开始恢复生产。”
朱由检接过奏疏,看完后,嘴角微微上扬。
“孙传庭,没让朕失望。”
他把奏疏放在一旁,拿起朱笔。
“拟旨。”他说,“擢升孙传庭为兵部右侍郎,仍兼陕西巡抚,全权负责西北防务。”
“是。”王承恩记下。
朱由检继续批奏疏,直到深夜。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影子。
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
王承恩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殿外,更鼓敲响。
三更了。
朱由检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陛下,该歇了。”王承恩说。
“再等一会。”朱由检拿起最后一本奏疏,“这是辽东的军报。”
他翻开奏疏,脸色渐渐凝重。
“建奴……又在犯边了。”
王承恩凑过去:“陛下,要不要……"
“明日早朝,召集兵部。”朱由检把奏疏放下,“辽东的事,不能再拖了。”
“是。”
朱由检站起身,走向寝宫。
脚步有些沉重,但没停。
王承恩跟在后面,吹灭烛火。
殿内陷入黑暗。
只有案上那堆奏疏,还留着余温。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朝堂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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