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六月二十八日。
乾清宫东暖阁。
五名身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地上摆着一本厚厚的联名奏折,封皮写着“泣血陈情”四个大字。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本奏折,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没说话。
王承恩站在一旁,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半晌,跪在最前面的世家代表甲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印。
“陛下。”代表甲声音颤抖,却带着股倔强,“此举恐伤士绅之心。士绅乃国之根基,根若断了,树必倒啊。”
朱由检把手里的奏折往地上一扔,纸张散开,滑落在那人脚边。
“士绅的心重要,还是百姓的命重要?”朱由检问,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刮过耳膜。
代表乙猛地抬头,眼神急切:“臣等并非阻挠改革,只是五百亩上限……实在太少。祖产积累百年,一朝分割,恐生乱子。届时流民未安,乡绅先反,陕西大乱,谁担得起?”
“乱子?”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明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陕西的位置,“陕西饿死多少人?流寇杀多少人?那不算乱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五人。
“百姓没饭吃,造反是乱子。你们地少了,也是乱子。”朱由检冷笑,“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乱子更大。”
代表丙膝行两步,抱住朱由检的龙椅腿:“陛下!臣等愿捐粮赈灾,十万石也可以。但地……那是祖宗留下的,不能动啊!”
“朕要的不是粮,是地。”朱由检一脚踢开代表丙的手,“地分下去,百姓才有活路。光给粮,吃完还得饿死。”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冷了下来。
“骆养性。”
阴影里,骆养性走了出来,飞鱼服上一尘不染。
“臣在。”
“带人去三县。”朱由检一字一顿,“米脂、绥德、延安。每户限田五百亩,超额部分,官府收购。谁不配合,查他的账。查到底。”
代表甲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陛下!这是逼反士绅!士绅一怒,全县罢市,政令不通啊!”
“逼反?”朱由检盯着他,“朕看是谁先反。”
他一挥手:“拖出去。关进诏狱,等着看他们的‘乱子’。”
两名锦衣卫上前,架起五人往外拖。
“陛下!三思啊!”
“祖宗之法不可废啊!”
叫喊声渐渐远去,殿内重新恢复死寂。
朱由检坐回龙椅,端起茶盏,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一口喝干。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孙传庭。”朱由检放下茶盏,“告诉他,天塌下来,朕顶着。让他放手干。”
次日清晨,米脂县赵家堡。
三十名锦衣卫带着测量工具,踩着露水进村。
卷尺、木桩、算盘,一应俱全。
村口,二十多家丁手持棍棒,堵在大门口。
赵管家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一脸横肉。
“没有家主允许,谁也不准进!”赵管家吼道,“这是私宅,擅闯者,打断腿!”
锦衣卫甲上前一步,伸手推开家丁:“奉旨丈量。让开。”
家丁挥起棍棒,照头砸下。
锦衣卫甲侧身避开,拔刀,刀背重重砸在家丁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棍子落地,家丁捂着手腕惨叫。
其他家丁一愣,随即怒吼着冲上来。
骆养性骑马赶到,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
“赵员外呢?”骆养性问。
赵管家疼得满头大汗,却还嘴硬:“不在……去城里走亲戚了……”
“不在?”骆养性冷笑,“那就从外院开始量。”
他一挥手:“动手。”
锦衣卫们拉开卷尺,从大门开始,一步步往里量。
“长三十丈,宽二十丈。”
“记下来。”
赵管家急得跺脚,想冲上去阻拦,被两名锦衣卫按住肩膀,直接推倒在泥地里。
“你们……这是强盗行为!”赵管家趴在泥水里嘶吼,“我要告御状!”
“随便告。”骆养性下马,走进院子,“但在告下来之前,地必须量完。”
远处,几十名村民站在土坡上围观。
有人缩着脖子,有人踮着脚尖。
“真敢量啊……”一个老汉低声说。
“赵家平时横行霸道,连县太爷都要给三分面子。这次踢到铁板了。”另一个中年汉子接话,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要是真把地分了……”
“嘘,别乱说,小心耳朵。”
村民们窃窃私语,眼神从恐惧变成了观望,又夹杂着一丝期盼。
他们看着那些锦衣卫,像看着一群从天而降的怪物。
这怪物,专吃豪强。
午时,赵家书房。
锦衣卫撬开了暗格,翻出一箱箱地契和账本。
骆养性坐在桌前,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冷。
赵员外被从城里抓回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
他被按在椅子上,看到桌上摊开的账本时,腿肚子开始转筋。
“骆指挥……这……这都是误会……”赵员外声音发飘。
骆养性拿起一本泛黄的账册,举到他面前:“在册良田八百亩。这是报给官府的数,对吧?”
“对……对……”赵员外点头如捣蒜。
骆养性又翻开另一叠地契,摔在桌上:“实际占有,一万两千亩。这一万一千二百亩,哪来的?”
赵员外眼珠乱转:“这……这是以前的老账……有些地已经卖了……卖给亲戚了……”
“卖了?”骆养性盯着他,“卖给谁?怎么没过户?税单呢?”
“卖……卖给我弟弟了……还有我儿子……”赵员外结结巴巴,“家族共有……不算我的……”
“家族共有?”骆养性冷笑,“限田令,每户五百亩。你这一户,超了一万一千五百亩。”
他站起身,走到赵员外面前,俯视着他。
“这一万亩地,够你全家吃十辈子。够村里三百户人家,每户分三十亩。”
赵员外瘫软在地,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砖缝里。
“不能啊!那是祖产!祖宗留下的!”他哭嚎起来,“没了地,我们怎么活?”
“祖产?”骆养性转身,对身后锦衣卫下令,“封了赵家所有地契。超额部分,全部充公。人,带走审问。”
“还有。”骆养性回头,补了一句,“通知米脂县令,明日张榜,赵家多余土地,全部分给无地农户。”
赵员外被拖走时,还在喊:“周首辅不会放过你们的!不会放过你们的!”
骆养性没理他,只是拿起笔,在文书上盖下了大印。
红印落下, crisp sound。
同一时间,绥德、延安两县的锦衣卫也行动了。
三家最大的世家,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隐田数据汇总出炉:三县共查出隐瞒土地三百万亩。
这个数字,足以让半个陕西的农民活下来。
三天后,深夜。
米脂县衙大堂,灯火通明。
官员甲坐在案后,眼皮打架,却不敢睡。
“下一个。”他喊道。
钱员外抱着一个布包,颤巍巍走进来。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地契。
“大人,我登记……”钱员外擦着额头的汗,“我家实际有六百亩,愿意交出超额的一百亩。”
官员甲瞥了一眼地契,冷冷地问:“早干什么去了?”
钱员外赔笑:“之前……之前听信谣言,说政策会变,说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想到赵家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赵家、孙家、李家都被抄了。家产充公,人下大狱。我再不来,就什么都没了。”
官员甲拿起笔,在地契上画了个圈:“一百亩,官府按市价三成收购。签字。”
钱员外伸出颤抖的手,按下了手印。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他连连作揖。
“别谢我。”官员甲把地契收好,“谢陛下吧。要不是陛下铁腕,你这一百亩也保不住。”
门外,还有十几个人排着队。
个个抱着地契,脸色难看,像死了亲爹一样。
有人小声嘀咕:“早知道早点来,还能多拿点钱。现在只能按三成收购,亏大了。”
“知足吧。”旁边的人撞了他一下,“现在能保住五百亩就不错了。再晚点,连五百亩都得吐出来。”
“听说延安那边,有个顽固的,直接被抓了,地全没了。”
“嘘,小声点。”
队伍缓慢移动,每个人都像是被割了一块肉。
但他们更怕被砍了头。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原本预计半年的工作,三天就完成了。
世家们的心理防线,在抄家刀的寒光下,彻底崩溃。
次日清晨,县衙广场。
几百名无地农民排成长队,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亮得吓人。
桌子上堆满了刚印制好的地契,红印鲜艳。
“王二牛,五亩。”官员喊道。
一个瘦高的汉子走上前,双手接过地契。
他捧着那张纸,反复看了好几遍,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红印。
“这……真是我的?”王二牛问,声音发哑。
“白纸黑字,盖了官印。”官员不耐烦地说,“五亩,城南三号地。三年免税。三年后,每亩交粮三升。拿了就走,别挡着后面的人。”
王二牛没走。
他拿着地契,走到广场边的空地上。
那里有一堆刚翻出来的新土。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
土很粗,硌得手疼。
他又抓了一把,这次攥得更紧,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旁边有人问:“二牛,真有地了?”
王二牛点点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要哭,又像是笑。
眼泪掉下来,滴在土上,瞬间渗进去,不见了。
他活了六十岁,第一次有自己的地。
不远处,几个被抄家的世家子弟站在墙角,身上穿着旧衣服,脸色铁青。
他们死死盯着那些欢笑的农民,眼里满是怨毒。
“等着吧。”一个年轻子弟咬着牙,声音极低,“风水轮流转。等周首辅回了京,有他们好看的。”
“对,这笔账,记下了。”另一个附和道。
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埋下。
广场另一头,骆养性写完密奏,交给信使。
“快马加鞭,送京城。”
信使接过密奏,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王承恩在京城接到密奏时,已是傍晚。
他拿着奏折,走进乾清宫。
“陛下,三县试点成功。”王承恩念道,“共清出土地三百万亩,分给六万户农民。世家暂时服软,主动登记。”
朱由检正在批阅奏疏,闻言停下笔。
“世家那边,没什么动静?”
“表面服软。”王承恩低声道,“但骆指挥在密奏里说,臣担心他们会在朝中联手反扑。尤其是周延儒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朱由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反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们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朕等着。”
“只要他们敢动,朕就敢杀。”
“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不敢动。”
王承恩背脊发凉,躬身退下。
殿内,烛火摇曳。
朱由检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图上。
他的手指,从陕西慢慢移向京城。
“周延儒……”他轻声说,“下一个,就是你了。”
窗外,风声呼啸。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朝堂之上酝酿。
而陕西的田野里,新分到的土地上,已经有农民开始点火烧荒,准备播种。
火光点点,与京城的阴霾形成鲜明对比。
但这火光,终究会照亮整个大明。
至少,朱由检是这么信的。
他拿起朱笔,在下一份奏疏上批下八个大字:
“全国推广,即刻执行。”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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