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窗户外面传来了三声轻轻的敲击声。
“笃、笃笃。”
张居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翻身从窗外跳了进来。
这人身材魁梧,面庞宽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蓄着一部络腮胡子,明显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但他穿着一身汉人的服饰,举止也刻意模仿汉人的礼节,朝着张居正拱了拱手。
“张先生。”
张居正微微点头:“台吉一路辛苦。”
“不敢。”那灰袍男人直起身来,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先生这里的布置,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变了一些。”
“添了几件新东西。”张居正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说这些虚的,上次信里说的事,你那边考虑得如何了?”
灰袍男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这个姿势让他的汉人打扮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的表情很严肃。
“父王的意思是,互市可以开,岁赐也可以谈,但三州之地,必须全部划给我们。”
张居正的眼睛眯了一下。
“全部?之前说好的是一半。”
“之前是之前。”灰袍男人的语气强硬起来,“张先生想必也清楚,你们朝廷里那些言官,最近闹得可不轻,要是让人知道你暗中和我们来往,你这个首辅的位置……”
“你在威胁我?”
张居正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但陈桉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右手微微收紧了。
“不敢。”灰袍男人笑了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张先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交易,讲究的是各取所需。
你要的是朝堂上的安稳,我们要的是土地和牧场,这个买卖,公平。”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
“三州全部给你们,不可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朝廷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北疆的边防将领、兵部的那些官员都不是瞎子。
如果三州一夜之间全部易主,谁都瞒不住。”
“那你的意思是?”
“分三步走。”张居正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架上的一支毛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三道线,“第一年,先撤出最东边的北镇州,对外说是‘改土归流’,当地土司治理不力,朝廷收回管辖权,实际上交给你们。
第二年,再撤出朔州,找个理由——比如说‘边民内迁,土地荒芜’。第三年,等风声过了,最后剩下的应州……”
他顿了顿,把笔放下。
“应州是咽喉之地,不能明着给,但如果你们的铁骑‘意外’越过边界,而当地的守军恰好‘反应不及’……”
灰袍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张先生果然是个妙人!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
张居正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但有一件事,我要你们保证。”
“什么?”
“互市开关之后,你们的骑兵不准越过胡杨林一线,这是底线。
如果你们越界,我拼着这个首辅不做,也会调九边大军压境。”
他的语气平淡,但陈桉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了一种冷厉的光。
灰袍男人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一声:“张先生放心,我们北元人最重信义。说好的事,不会反悔。”
“信义?”张居正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台吉,你我都是实际的人,就不要说这些虚的了。
我信的不是你们的信义,我相信的是利益。
只要互市的利益大于劫掠,你们的骑兵就不会越界,我说的对不对?”
灰袍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再次大笑。
“好!张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跟你说明白了,只要马市开着,银绢按时送到,我们的人不会越过胡杨林一步,但如果你这边出了什么岔子……”
“不会出岔子。”张居正打断了他,“我做事,向来不留后患。”
陈桉躲在帷幔后面,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大乾的首辅,那个在朝堂上高谈阔论“富国强兵”、在奏折里痛陈“边患之祸”、在世人眼中鞠躬尽瘁的张居正。
他一边在朝堂上喊着要整饬边防、加强军备,一边在暗地里和北元的人做交易,要把大乾的土地一寸一寸地送给敌人。
他一边用“开源节流”的名义裁撤冗官、缩减开支,一边用大乾的国库银两去填北元的胃口。
这个人比陈桉想象过的任何一个贪官污吏都要可怕。
贪官污吏最多是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
而张居正,是在挖大乾的根基,是在用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土地,换取他个人的政治安稳。
“那就这么说定了。”灰袍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我回去之后会跟父王禀报,来岁开春,宣府镇的马市……”
“等等。”
张居正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推到灰袍男人面前。
“这是今年的第一批白银三万两,按照之前的约定,算是定金。”
灰袍男人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银票,都是京城最大的票号“恒隆昌”开出的,见票即兑。
他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
“张先生果然守信。”
“我从来不亏待合作伙伴。”张居正淡淡地说,“但我也提醒台吉一句,银子可以给,土地可以让,但有一件事,你们绝对不能碰。”
“什么事?”
“北疆的百姓。”张居正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互市开关之后,你们的商队可以进来,你们的牧民可以在胡杨林以北放牧。
但如果你们的骑兵敢劫掠边境的村庄,敢动一个百姓的头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我会让你们知道,我张居正不只是一个只会写文章的文官。”
灰袍男人被这种气势压得微微退了一步,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张先生多虑了,我们求的是财不是命。并且杀几个百姓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最好是这样。”
张居正收回目光,重新变得面无表情。
“行了,你走吧。老规矩,从西侧门出去,车已经备好了。”
灰袍男人拱了拱手,转身往窗户走去。
就在他翻窗出去的一瞬间,他的手肘无意间碰到了窗台上的一只花瓶。
花瓶晃了晃,没有倒。
灰袍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便翻窗消失在竹林里。
张居正站在窗前,目送他离开,然后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从书架到书案,从椅子到地面,最后落在了帷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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