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是厚重的锦缎,垂到地面。
但张居正的目光在那道帷幔上停留了三秒钟。
三秒钟,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什么都不是。
但对张居正这种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老狐狸来说,三秒钟足够他判断出很多东西。
帷幔的褶皱不对。
他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间书房里待上一个时辰,帷幔的每一道褶皱他都了然于心。
而现在,帷幔右下角的褶皱比平时多了一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躲在后面,把布料顶起来了一点点。
张居正没有出声。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书案旁边,伸手拿起了笔架上的一支笔。
那支笔的笔杆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枚细小的铜哨。
只要他按下笔杆上的一个机关,铜哨就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只有张府里养的那几条狼犬能听到。
那几条狼犬是专门训练的,听到哨声之后不会叫,只会悄无声息地聚集过来。
张居正的手指搭上了笔杆的机关,但就在他要按下去的那一瞬间。
“咚。”
陈桉的脚碰到了帷幔后面的一个花架。
花架上摆着一只青瓷小香炉,被他这一碰,香炉从花架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片。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桉知道藏不住了。
他从帷幔后面闪身出来,脸上已经蒙上了一块黑布。
张居正看到帷幔后面突然窜出一个黑衣人,瞳孔骤缩,但他没有喊叫,而是迅速按下了笔杆上的机关。
一声微弱的哨声从笔杆中传出。
然后张居正这才开口,声音沉稳镇定,不像一个刚被惊吓过的老人:
“来人!有刺客!”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府邸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陈桉没有犹豫,但他也没选择往门的方向跑。
毕竟门外的走廊上肯定已经有人冲过来了。
他也没有往窗户的方向跑,那个灰袍男人刚走,窗户外面是竹林,地形复杂,但张府的家丁对这片竹林比他要熟悉得多。
他选择了一个最出人意料的方向。
往上!
陈桉一个箭步冲上书案,脚踩在花梨木桌面上,借力一跃,双手抓住了头顶的房梁。
房梁离地面大约一丈五尺。
他双臂用力,身体荡起来,一脚踹开了天花板上的几块木板。
天花板上是一个夹层,是工匠维修屋顶时使用的通道,狭窄逼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爬行。
这是他在潜入书房之前就观察好的退路。
做侦查的第一课,永远在进入一个地方之前,先想好怎么出去。
“砰!”
书房的门被撞开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之前在穿堂值守的那个家丁,腰刀已经出鞘,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他的身后跟着四五个护院,个个手持刀棍。
“在上面!”家丁一眼看到了天花板上被踹开的洞。
陈桉已经钻进了夹层,手脚并用往前爬。
夹层里漆黑一片,到处是灰尘和蛛网。
松木的横梁一根接一根地排列着,间距大约两尺。
他踩在横梁之间的木板上,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下面传来家丁们的喊叫声。
“他从天花板跑了!”
“快追!屋顶上肯定有出口!”
“分两路,一路从外面包抄屋顶,一路从里面跟着上夹层!”
陈桉在夹层里爬得飞快,而且他的方向感很好。
即使在一片漆黑中也能判断出自己大概的位置。
怀仁堂的屋顶是歇山顶结构,夹层连通着整排五间正房的天花板。
他从书房的位置往西爬,经过了一间空置的客房,又经过了一间小佛堂。
每经过一间房间,他都能听到下面传来的动静,脚步声、喊叫声、桌椅被推倒的声音。
整个张府都被惊动了。
他爬到了最西边的一间房间上方,用脚踹开了下面的天花板木板,跳了下去。
这是一间储物间,堆满了旧家具和落满灰尘的箱笼。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桉来不及多想,一脚踹开储物间的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小院落,种着几棵芭蕉,院墙上开着一道小门,通往张府的西花园。
他刚冲到院墙边,小门里就涌进来四个护院,为首的一个手提齐眉棍,看到他之后大喝一声:“站住!”
陈桉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砖,朝着最前面的那个护院的脸砸了过去。
护院本能地侧头躲闪,齐眉棍挥了个空。
陈桉趁这个空档,从他身边掠过,一个肘击砸在他后颈上。
护院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剩下的三个护院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扑上来。
陈桉侧身躲过一把劈来的刀,顺势抓住持刀人的手腕,一拧一推,刀刃反转,划破了第二个护院的胳膊。
第三个护院从侧面冲过来,手里提着一根铁棍,朝着陈桉的脑袋砸下来。
陈桉来不及躲,只能抬起左臂硬挡。
“砰!”
铁棍砸在他的小臂上,一阵剧痛从骨头里炸开。
他咬着牙,右手从怀里摸出那包细铁丝,连包带铁丝一起塞进了那个护院的嘴里。
护院被呛得连连后退,双手去抠嘴里的东西,铁棍掉在了地上。
陈桉转身就跑,翻过院墙,落进了西花园。
西花园比南边的花园要大得多,有假山、池塘、亭台、回廊,地形复杂。
身后追兵的喊叫声此起彼伏,至少有十几个人在追他。
陈桉一边跑一边把脸上的黑布扯下来塞进怀里,然后把外面的灰褐色短褐也脱了,翻了个面重新穿上。
翻过来之后,他看起来就像换了个人,但脸上的特征骗不了人。
他必须尽快离开张府。
穿过一条回廊,绕过一座假山,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七八个护院,显然是听到动静之后从其他地方赶过来堵截的。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陈桉一咬牙,转向西边。
西边的院墙比南墙矮一些,大约一丈五尺,墙头上同样插着碎玻璃和铁蒺藜。
他没有时间找树了。
他从回廊的栏杆上扯下一根木条,大约三尺长,手腕粗细。
然后加速冲刺,到了墙根下,把木条往墙上一撑,借力跃起,双手扒住了墙头。
碎玻璃扎进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咬着牙,双臂用力,翻上了墙头。
墙头上的铁蒺藜划破了他的大腿和小腹,衣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布料。
他没有停留,从墙头翻下去,落在了外面的巷子里。
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往巷子深处跑,转过两个弯,找到了之前藏货担的地方。
货担还在,斗笠还挂在上面。
他把货担挑起来,戴上斗笠,压低帽檐,尽量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正常一些。
身后张府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封锁巷子”、“去正门守着”。
陈桉加快了脚步,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七拐八拐之后,终于到了大街上。
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来来往往的行人、挑担的小贩、赶着驴车的菜农,谁也不会注意一个挑着货担的普通货郎。
陈桉混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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