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灯笼换了新的,门楣上那块匾额被擦得干干净净。
两个武师站在门口,腰间别着刀,看见他走过来,同时抱拳行礼,没有拦。
他穿过前院,进了偏厅,苏清雪不在。
周全正在偏厅里整理账本,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算盘,从桌上拿起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递过来。
“大小姐说,您今天回来,先试试这个。”
林墨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双新靴子。
同样是鹿皮短靴,底厚防滑,靴筒内侧的软甲还在。
但这一次的靴底不是平的,足弓的位置加了一层很薄的硬皮衬,踩在地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心被轻轻托住。
是苏清雪找了城里有名的老鞋匠重新开的楦。
他把旧靴脱下来,换上新靴,走了几步,然后让周全转告苏清雪的话:
“合脚。比上一双更合。”
江鲜馆子在码头东侧,靠着栈桥,是一栋新盖的两层木楼,招牌上写着“江上楼”三个字,墨迹还是新的。
门口养着一排木盆,盆里游着各种活鱼,掌勺的师傅就是从郡城回乡的那个老师傅。
苏清雪订的位在二楼临窗,推开窗就能看到江面。
窗外的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条江染成金红色。
几艘归航的渔船在光带里缓缓移动,船头立着的鸬鹚扑棱着翅膀把水珠甩成碎金。
林墨到的时候,苏清雪已经在座了。
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衣裙,头发用银簪束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两个月不见,她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但眼睛里的光没变——还是那种笃定的、不紧不慢的沉静。
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桌上的冷盘已经上齐了,一碟酱萝卜,一碟醉虾,一碟凉拌藕片。
沈青溪坐在她旁边,已经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在喝,看见林墨进来,指了指对面的空座。
“坐。你那双新靴子是我挑的料子,鞋底那道硬皮衬是我的主意。”
苏清雪看了她一眼。“料子是你挑的,但楦是我找老鞋匠开的。”
她转向林墨,“合不合脚?”
“合。”林墨坐下来,把听潮刀靠在椅子扶手边,
“靴底那道硬皮衬,走远路的时候脚心不空。”
苏清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靴子的事。
她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两个月的空白根本不存在。
醋鱼上来了。
鱼是江里现捞的鳜鱼,蒸得火候刚好,鱼肉刚离骨。
筷尖夹起来是一瓣一瓣的,浇汁是老师傅的独门配方,酸中带甜,甜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姜辣。
三个人同时伸筷子,沈青溪抢到了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
苏清雪夹走了鱼鳃边的月牙肉,林墨吃的是鱼背。
“码头上的事还顺吗?”
林墨一边吃鱼一边问。
苏清雪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点了点头,开始说码头的事。
这两个月她把铁拳门和青龙帮的旧部筛了一遍,大部分人都留用了,挑出几个老实肯干的当了工头,把码头的装卸效率提了两成。
她现在正在跟郡城一家大商号谈合约,如果谈成了,临山城的货船以后可以直通郡城,不必再在鬼头矶换船转运。
这个计划如果落地,不止苏家,整个临山城码头的生意都会上一个台阶。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只有说到关键处时手指会在桌上轻轻点一下,停顿片刻,然后在心里把下一句话的措辞过一遍,再说出口。
林墨听着,想起苏正鸿。这种在饭桌上见缝插针谈正事的习惯,跟她爹一模一样。
沈青溪吃完了鱼肚子,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家大商号,是不是姓周的那个?在郡城码头有五间仓库的那个周家?”
苏清雪点头。沈青溪把手帕叠好放在桌上:
“他们家二掌柜跟镇江水寨有交情。你要是需要牵线搭桥,我可以帮忙。我爹当年跟镇江水寨二当家拜过把子,虽然两个老的都不在了,但那个辈分在寨子里还是认的。”
苏清雪看着沈青溪,眼神动了动,然后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沈青溪的杯子。
“那就劳烦沈姐姐了。”
沈青溪端起杯子回碰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
林墨埋头吃鱼,假装没看见她们俩碰杯。
铜哨在他衣领里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醋鱼的盘子。
已经被三个人吃掉了大半条,只剩一根完整的鱼脊骨,旁边散着几片姜丝和葱段。老师傅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
他决定下个月也来,把阿六和黑铁那份也吃掉。
醋鱼吃到一半,沈青溪忽然放下筷子。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摊在桌上。
纸面上是一幅用炭笔画的简图,线条很粗,但标注得很仔细.
铜山县往西二十里,青石矿的矿洞入口、通风井、以及外围两条通往官道的山路,都用朱砂圈了记号。
“今天早上刚送到的。”
沈青溪用指尖点了点矿洞入口的位置,
“我的人查到了方宏密窖的位置。不在矿洞的主巷道里,在老矿井第三层左岔道尽头。”
“那个密窖原本是矿上的炸药库,方宏把它改成了避难所,里面存了至少三个月的粮食和丹药。入口用铁门封了,门上嵌了符文锁,钥匙就是他随身带的那把金刀上的徽记。”
林墨看着简图上那条通往老矿井第三层的岔道,想起灰袍道士在郡守府大牢里说的话——“方宏一定会去那里养伤”。
灰袍道士没有撒谎。
“还有一件事。”
沈青溪把简图翻过来,背面还画了另一幅更小的示意图,标注的位置不在青石矿,而在郡城西门外大约两里处的一片乱石岗,
“我的人查到了韩通的墓。方宏当年没敢埋他,只是把他的尸骨从静室搬出来,用铅棺封了,藏在乱石岗一处废弃的采石坑里。”
“墓很简单,但铅棺上贴了镇压符——方宏怕韩通的怨气反噬,也怕那颗丹元在他炼化之前散掉。这个位置,离青石矿只有小半天的脚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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