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砚跟着谢道渊出了洗剑池地界。
老祭酒走路晃晃悠悠,看着慢,实际快得很。苏砚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手上伤没好全,跑得气喘吁吁。
“小子,腿脚不行啊。”谢道渊回头瞅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当年我像你这么大时,一天能走三百里山路,气都不带喘的。”
苏砚没接话,只是咬牙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三天山路,第四天中午,终于看见一座城。
城很大,大得苏砚没见过。城墙是青黑色的,高得仰头看久了脖子疼。城门上三个大字:万象城。
“到了。”谢道渊在城门口停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这就是大楚的京城,万象城。学宫在城东,占了半座山。”
苏砚抬头看着城门,人来人往,车马喧嚣。有骑马的锦衣公子,有挑担的小贩,有背着剑的修士,有摇着扇子的书生。各式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看傻了?”谢道渊笑呵呵地问。
“有点。”苏砚老实点头。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青石镇,后来到了洗剑池,也算是在山里,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热闹的城。
“走吧,进城。”谢道渊背着手,晃晃悠悠往城门里走。守门的兵卒看见他,非但没拦,反而齐齐躬身行礼:“谢祭酒。”
谢道渊摆摆手,算是应了。
苏砚跟在后面,听见兵卒们小声议论:
“谢祭酒回来了。”
“后面那小子是谁?穿得跟要饭的似的。”
“嘘,少说话,能让祭酒亲自带回来的,能是普通人?”
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袖子还短了一截。背上背着个小包袱,瘪瘪的,确实寒酸。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跟上谢道渊。
进了城,更热闹了。街道两旁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酒楼里飘出饭菜香,布庄里挂满绫罗绸缎,药铺门口晒着各种草药,兵器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苏砚看得眼花缭乱。
“别东张西望,跟紧点。”谢道渊在前面喊。
两人穿过几条街,人渐渐少了,路也变宽了。又走了一炷香时间,眼前出现一座山。山不高,但很秀气,满山都是树,绿油油的。山脚下有块大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万象学宫。
石碑旁边,站着两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看着二十出头,腰里都挂着剑。
“谢祭酒。”两人见谢道渊过来,躬身行礼。
“嗯。”谢道渊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苏砚,“新来的,安排到藏书楼,打杂。”
两人一愣,打量了苏砚几眼,眼神里都有些疑惑。那男弟子犹豫了一下,问道:“祭酒,这位师弟是……”
“不是我徒弟。”谢道渊摆摆手,“就是个打杂的,你们看着安排,别让他闲着就行。”
说完,他看也不看苏砚,晃晃悠悠往山上走了,边走边哼着小调,听着像某种民间小曲。
留下苏砚和两个弟子,大眼瞪小眼。
“咳,”那男弟子咳嗽一声,对苏砚拱了拱手,“这位……师弟,怎么称呼?”
“苏砚。”
“哦,苏师弟。”男弟子笑了笑,“我叫陆文,这是我师妹柳青青。我们都是学宫外门弟子,负责接引新弟子。不过……”他顿了顿,“祭酒说让你去藏书楼打杂,那你就是杂役弟子,不归我们外门管。这样,我先带你去藏书楼,见见陈管事。”
苏砚点点头:“有劳陆师兄。”
“不客气,跟我来吧。”陆文转身往山上走,柳青青跟在旁边,时不时偷瞄苏砚几眼,眼神里满是好奇。
上山的路是青石台阶,很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路边种着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
“苏师弟是哪儿人?”陆文边走边问。
“临江郡,青石镇。”苏砚说。
“青石镇……”陆文想了想,“没听过,小地方吧?”
“嗯,小地方。”
“那你怎么认识谢祭酒的?”柳青青忍不住问。
苏砚顿了顿:“机缘巧合。”
“哦……”柳青青看出苏砚不想多说,也就没再问。
三人又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片建筑。青瓦白墙,飞檐翘角,看着古朴大气。中间最高的一座楼,有七层,门口挂着块匾,写着“藏书楼”三个大字。
楼前有个小院,院里坐着个老头,正趴在石桌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桌子。
“陈管事,陈管事?”陆文喊了两声。
老头没醒,鼾声震天。
陆文苦笑,走过去推了推:“陈管事,醒醒,来新人了。”
“嗯?嗯……”老头迷迷糊糊抬起头,擦了擦口水,眯着眼睛看过来,“谁啊?大中午的,吵人清梦……”
“陈管事,这是苏砚,谢祭酒让来藏书楼打杂的。”陆文说。
“谢道渊?”陈管事一个激灵,清醒了,上下打量苏砚,“那老不死的从哪儿捡来的小子?看着瘦了吧唧的,能干粗活吗?”
苏砚拱手:“能。”
“能?”陈管事站起来,走到苏砚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小子,藏书楼的活可不好干。扫地、擦书架、整理书籍,还得防着那些不守规矩的弟子偷书。一天从早忙到晚,一个月就三块下品灵石,干不干?”
“干。”苏砚说。
陈管事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有点意思。那从今天起,你就是藏书楼的杂役了。住的地方在楼后的小院,跟其他杂役住一起。每天寅时起床,打扫藏书楼内外;辰时开楼,负责看守一楼;酉时闭楼,再打扫一遍。听明白了?”
“明白。”苏砚点头。
“行了,带他去吧。”陈管事挥挥手,又趴回石桌上,继续睡。
陆文和柳青青带着苏砚绕到楼后,果然有个小院,三间屋子,看着有些年头了,墙皮都掉了。
“苏师弟,你就住这儿。”陆文推开中间那间屋子的门,里面是通铺,能睡四五个人,现在空着,“其他杂役都出去了,晚上才回来。你先收拾收拾,有什么事就问陈管事。我们还得去接引其他新弟子,就不多陪了。”
“多谢两位师兄师姐。”苏砚拱手。
“客气了。”陆文笑笑,和柳青青一起走了。
苏砚走进屋子,把包袱放在通铺上。屋子不大,但有窗户,能看见外面的竹林。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踏实了些。
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傍晚时分,其他杂役回来了。一共四个人,都是男的,年纪从十五六岁到三十出头不等。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老赵,是藏书楼的老杂役,干了七八年了。
“新来的?”老赵看了苏砚一眼,自顾自脱下外衣,挂在墙上,“叫什么?”
“苏砚……”老赵想了想,“行,以后就叫你小苏。咱们这儿的规矩,陈管事说了算。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多问,别多事。藏书楼里进出的都是学宫弟子,有些脾气大,有些不好惹,见了都客气点,别得罪人。”
苏砚点了点头。
“吃饭在院里,自己去厨房拿。睡觉就这儿,你睡最里面那个铺。”老赵指了指通铺最里头,“晚上别打呼噜,不然踹你下去。”
其他三个杂役都笑了。一个瘦高个说:“老赵,你别吓唬新人。小苏是吧?我叫李二,这是王三,这是刘四。以后都是一块干活的兄弟,互相照应。”
王三是个矮胖子,看着憨厚,冲苏砚咧嘴笑。刘四年纪最小,看着跟苏砚差不多大,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晚饭是稀粥和咸菜,管饱不管好。苏砚吃了两碗,觉得比洗剑池的伙食强点,至少米是干净的。
吃完饭,天就黑了。老赵点起油灯,几个人围坐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苏,你咋认识谢祭酒的?”李二好奇地问。
“机缘巧合。”苏砚说道。
“只是机缘巧合吗……”老赵哼了一声,“能跟着谢祭酒来学宫,可不是一般的机缘。不过既然来了,就安心干活。藏书楼虽然辛苦,但有个好处,能看书。”
“能看书?”苏砚一愣。
“嗯。”老赵点头,“陈管事说了,杂役也能看书,但不能带出去,只能在楼里看。你要是有空,打扫完了,可以看看。不过别耽误干活,不然扣工钱。”
苏砚眼前一亮。
能看书,这是天大的好事。他在洗剑池时,就羡慕那些能进藏书阁的弟子,现在自己也能看了,虽然是杂役,但也够了。
“行了,都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老赵吹了灯,屋里黑下来。
苏砚躺在通铺上,听着旁边几个人的呼吸声,睡不着。
他想起了洗剑池,想起了清歌。她现在在干什么?道蚀反噬暂时压住了,但只有一年时间。一年内,他必须找到根治之法。
他想起了谢道渊。这老头把他扔到藏书楼打杂,肯定有深意。是想磨他性子,还是想看看他能耐?
他不知道。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
苏砚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暗暗发誓。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
藏书楼的书,他要看。万象学宫的本事,他要学。
一年时间,他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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