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竹屋里。
屋子很简陋,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窗外是片小竹林,风吹过,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
他试着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疼,尤其是右手,整个手掌都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动就钻心地疼。
“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砚扭头,看见谢子游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啃得咔嚓咔嚓响。
“这是哪儿?”苏砚问,声音有点哑。
“我师父的竹园。”谢子游走进来,拉了把竹椅坐下,把啃了一半的苹果递过来,“吃不?”
苏砚摇摇头。
“不吃拉倒。”谢子游继续啃,“你可真能睡,一睡就是三天。要不是我师父说你死不了,我都打算给你准备棺材了。”
“三天?”苏砚一愣。
“可不是嘛。”谢子游啃完苹果,把果核随手一扔,正好扔出窗外,砸在竹林里,惊起几只鸟,“那天你从池子里爬出来,跟个血人似的,手都快熟了。我把你背到这儿,师父给你上了药,说你这伤得养个十天半月。”
苏砚低头看了看缠成粽子的手:“清歌呢?”
“她啊,”谢子游挠挠头,“问心殿那边过了关,暂时没事了。大长老让她回去静养,不过……”
“不过什么?”
“靖夜司那个独眼老头,姓季的那个,还没走。”谢子游压低声音,“他这两天在洗剑池周围转悠,到处打听消息。我估摸着,他是盯上你了。”
苏砚心一沉。
季无涯盯上他,这不意外。一个杂役,能下洗剑池底活着出来,身上还没道蚀污染,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你师父……”苏砚看向谢子游。
“我师父?”谢子游咧嘴一笑,“他老人家说了,你要是醒了,就去见他。他在后山钓鱼,走吧,我扶你。”
谢子游架着苏砚出了竹屋,沿着一条青石小路往后山走。小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风吹竹叶响,偶尔有几声鸟叫,很是清静。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湖,湖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游鱼。湖边有棵老柳树,树下坐着个老头,穿着灰布袍子,手里拿着根竹竿,正闭着眼睛钓鱼。
是那天在问心殿外看见的醉老头。
谢子游松开苏砚,咳嗽一声:“师父,人带来了。”
老头没睁眼,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苏砚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谢子游很识趣地退到一边,蹲在湖边玩水。
“你叫苏砚?”老头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但很稳。
“是。”苏砚说。
“哪儿人?”
“西三院杂役。”
老头终于睁眼,瞥了苏砚一眼:“我问你老家。”
苏砚沉默了一下:“临江郡,青石镇。”
“青石镇……”老头想了想,“哦,就是前些年闹蝗灾,死了不少人的那个地方?”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苏砚说,“爹娘都死了。”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他把竹竿往湖里一甩,鱼线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入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会钓鱼吗?”老头忽然问。
苏砚摇头:“不会。”
“我教你。”老头说,“钓鱼这事儿,讲究个耐心。鱼饵下去了,就得等。有时候等半天,一条没有。有时候刚下去,鱼就上钩了。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苏砚想了想:“看运气?”
“运气?”老头笑了,“也对,也不对。要我说啊,是看鱼想不想吃你的饵。它想吃,你扔个空钩它都咬。它不想吃,你挂龙肝凤髓也没用。”
苏砚没说话。
老头也不在意,继续说:“就像你这次下洗剑池。池底有道蚀,有封印,有怪物,有化煞符。可你偏偏就下去了,还活着上来了。你说,是你运气好,还是池底那些东西,就想让你上来?”
苏砚心头一跳。
这话里有话。
“前辈什么意思?”苏砚问。
“没什么意思。”老头又把鱼竿一甩,“就是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事,看起来是巧合,其实不是。就像我坐在这儿钓鱼,看起来是闲得慌,其实我在等人。”
“等谁?”
“等你。”老头转头看着苏砚,眼睛很亮,一点也不像喝醉的样子,“苏砚,我问你,你想不想离开洗剑池?”
苏砚愣住了。
“洗剑池这地方,太小了。”老头说,“对你来说,就像个鱼塘。你这条鱼,不该困在鱼塘里,该去大江大海。”
“前辈要我做什么?”苏砚问。
“聪明。”老头笑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简单说,我要你跟我去万象学宫。到了那儿,你能读书,能修行,能见更大的世面。不比在这儿当杂役强?”
苏砚沉默了。
去万象学宫,这确实是个天大的机会。大楚最高的学府,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饭,谢道渊这样的人物,凭什么帮他?
“条件呢?”苏砚问。
“条件?”老头咂咂嘴,“也没什么条件。就是我那学宫里,有个老对头,天天跟我吵架,说我这派理论是歪理邪说。我琢磨着,收个徒弟,把他那派的理论都学来,然后一条条驳倒,气死他。”
苏砚:“……”
这算什么理由?
“怎么,不信?”老头看他表情,哈哈一笑,“不信就对了。其实啊,我就是看你顺眼。一个人,能为个姑娘拼命,说明有担当。一个人,能从洗剑池底活着出来,说明有本事。有担当,有本事,这种人,我看着顺眼。”
“可我是杂役。”苏砚说。
“杂役怎么了?”老头一瞪眼,“我谢道渊收徒,看的是人,不是身份。再说了,杂役好啊,杂役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实在。”
苏砚还是没说话。
“不急,你慢慢想。”老头又闭上眼睛,像是要睡了,“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要离开洗剑池,回学宫。你想好了,就跟我走。不想走,就继续当你的杂役。”
说完,他真的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
苏砚坐在石头上,看着湖面,心里乱糟糟的。
去万象学宫,确实是个好出路。可清歌怎么办?她的“暂愈”只有一年,一年后,道蚀反噬,她还是会死。要想彻底救她,必须找到根治之法。而这,在洗剑池是找不到的。
可如果去了万象学宫,就能找到吗?
“喂,”谢子游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师父这人就这样,说话神神叨叨的。不过他说带你去学宫,是真心的。你可想好了,这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苏砚看了他一眼:“你呢?你当初怎么进学宫的?”
“我?”谢子游摸摸鼻子,“我爹是祭酒,我生下来就在学宫里。不过说真的,学宫确实是个好地方,藏书楼里的书,比你见过的都多。各种功法、秘术、古籍,应有尽有。你要是想找救清歌师姐的法子,那儿最有可能找到。”
苏砚心动了。
“对了,”谢子游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给苏砚,“这是你的东西,师父让我还给你。”
是那块赤阳石心。
拳头大小,通体赤红,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像捂着一块暖玉。石心里面,隐约有金色的符文流转,像活的一样。
“师父说了,这东西你收好,关键时刻能保命。”谢子游说,“不过别轻易拿出来,靖夜司那帮人鼻子灵着呢,闻到味儿就得追过来。”
苏砚点点头,把石心贴身收好。
“还有这个,”谢子游又掏出个小瓷瓶,“师父给的,说是治你手的。一天一粒,三天就能拆绷带。”
苏砚接过瓷瓶,打开一看,里面是三粒碧绿色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倒出一粒,吞了下去。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流到右手。手上的灼痛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谢了。”苏砚说。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谢子游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嘿嘿一笑,“对了,你猜猜,清歌师姐现在在干嘛?”
苏砚看向他。
“她啊,昨天偷偷跑来一趟,想看你,被我师父拦住了。”谢子游挤眉弄眼,“我师父说,男女授受不亲,让她回去。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谢子游模仿清歌的语气,一本正经,“‘谢前辈,苏砚是为我受的伤,我只是想看看他怎么样了。’啧啧,那眼神,那语气,我听着都心疼。”
苏砚没接话,但耳朵有点热。
“不过说真的,”谢子游正经起来,“清歌师姐对你,确实不一样。你是没看见,那天她从问心殿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可一听说你受伤了,立马就要过来。要不是大长老拦着,她真能在这儿守三天。”
苏砚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
“所以啊,”谢子游拍拍他肩膀,“好好想想我师父的话。去了学宫,有了本事,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不然下次,你拿什么去拼命?”
说完,他起身走了,留下苏砚一个人坐在湖边。
风吹过,柳条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苏砚看着湖面,心里有了决定。
三天后。
竹园门口,苏砚背着个小包袱,等着谢道渊。
包袱里没什么东西,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块赤阳石心。谢子游给的凝血散和丹药,他也贴身带着。
谢子游蹲在门口的石墩上,啃着个桃子,含糊不清地说:“真想好了?这一走,可就回不来了。”
“嗯。”苏砚点头。
“行吧。”谢子游把桃核一扔,站起来,“那我就不送你了,我师父那人脾气怪,不喜欢人多。等你到了学宫,记得给我写信,我罩着你。”
苏砚笑了笑:“好。”
正说着,谢道渊从竹园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灰布袍子,手里拿着个酒葫芦,边走边喝。
“走吧。”他说。
苏砚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洗剑池的方向。群山连绵,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但他知道,清歌就在那儿。
等我。他在心里说。
等我有了本事,回来救你。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山脚,谢道渊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洗剑池主峰的方向。
“对了,”他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靖夜司那个独眼老头,季无涯,”谢道渊喝了口酒,咂咂嘴,“他昨天就走了,说是接到紧急调令,回大玄了。”
苏砚一愣:“走了?”
“嗯,走了。”谢道渊转身,继续往前走,“不过走之前,他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道渊学着季无涯的语气,沙哑着嗓子,“‘告诉那小子,洗干净脖子等着。下次见面,老夫一定亲手抓他归案。’”
苏砚:“……”
“怕了?”谢道渊瞥他一眼。
“有点。”苏砚老实说。
“怕就对了。”谢道渊哈哈一笑,“这世上,该怕就得怕。不过怕归怕,该走的路,还得走。”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灰布袍子在风里飘啊飘。
苏砚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山路蜿蜒,通向山外。
山外是什么,苏砚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不一样了。
洗剑池主峰,一座小院里。
慕容清歌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道。那里有两个小小的黑点,正渐行渐远。
“小姐,”绿珠走过来,低声说,“苏公子走了。”
“嗯。”清歌轻轻应了一声。
“小姐不送送他?”
“不用了。”清歌摇摇头,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封信,是苏砚托谢子游转交给她的。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等我回来。”
清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好,贴身收好。
窗外,有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清歌抬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像极了,那年春天,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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