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时,天还黑着,老赵就把所有人喊起来了。
“都起来,打扫!”
苏砚迷迷糊糊睁开眼,外面梆子刚敲过四下。屋里其他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穿衣洗漱,动作倒是麻利。
“小苏,一楼大厅归你。”老赵丢给苏砚一把扫帚,“先扫一遍,再擦一遍。卯时开楼前必须干完。”
“是。”苏砚接过扫帚。
藏书楼很大,光是第一层,就有十丈见方。书架一排排,密密麻麻,上面摆满了书卷、竹简、玉简。地板是青石铺的,积了层薄灰。
苏砚从角落开始扫。扫帚是新的,有点硬,但还算顺手。他扫得很仔细,连书架底下也不放过。灰尘扬起来,在晨光里打转。
扫到一半,门开了。
陈管事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拎着个茶壶。看见苏砚在扫地,他眯了眯眼:“新来的,挺勤快啊。”
苏砚停下手:“陈管事早。”
“早什么早,天还没亮呢。”陈管事在靠门的那张藤椅上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扫你的地,别停。”
苏砚继续扫。
陈管事一边喝茶,一边打量苏砚。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子,你手上功夫不错,练过?”
苏砚一愣,看向自己右手。绷带昨晚拆了,手心还留着赤阳石心烫出的疤,但能活动了。
“以前在洗剑池,干过粗活。”苏砚说。
“洗剑池……”陈管事咂咂嘴,“那地方可不太平。听说前阵子出了事,池底封印松动了?”
苏砚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弟子不知,我只是个杂役。”
“杂役……”陈管事笑了笑,没再问,继续喝茶。
苏砚松了口气,埋头扫地。
寅时末,地扫完了。苏砚又去打水擦地,一桶一桶水提进来,跪在地上,一块一块青石擦过去。等擦完,天已经蒙蒙亮。
辰时,藏书楼准时开楼。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白衣的年轻弟子,腰佩长剑,眉眼间带着股傲气。他把一块木牌往桌上一拍:“乙字三号,《剑气初解》。”
苏砚接过木牌,看了眼墙上挂着的藏书图。乙字区在三楼,剑法类。他转身要上楼,那弟子却皱眉:“你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是,弟子苏砚,昨天刚来。”苏砚说。
“动作快点,我赶时间。”弟子不耐烦地挥挥手。
苏砚没说话,快步上楼。找到《剑气初解》,取下来,登记,递给那弟子。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
那弟子接过书,看了苏砚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弟子进来。有借书的,有还书的,有来查资料的。苏砚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上楼取书,一会儿下楼登记,还得盯着那些弟子,防止有人偷偷把书带出去。
快到中午时,来了个熟人。
是柳青青。
“苏师弟!”柳青青笑着招手,走到桌前,“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苏砚擦了擦汗。
“给你带了这个。”柳青青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苏砚,“食堂的肉包子,我多买了两个,给你尝尝。”
苏砚一愣:“这……”
“拿着吧,别客气。”柳青青压低声音,“我听说,藏书楼的伙食不太好,你们杂役一个月才三块灵石,也买不了什么好的。以后我要是路过,给你带点。”
苏砚心里一暖:“多谢柳师姐。”
“谢什么,都是同门。”柳青青摆摆手,左右看看,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小心点。早上是不是有个穿白衣的弟子来借书?叫周明,是内门弟子,脾气不太好,你少惹他。”
“记住了。”苏砚点头。
柳青青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苏砚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还热乎着。他拿起一个咬了口,肉香四溢,比稀粥咸菜好吃多了。
正吃着,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拿着把扫帚,慢悠悠地走进来。
苏砚连忙放下包子,站起来:“这位……前辈?”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走到墙角,开始扫地。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扫过的地方,灰尘一点不剩,干净得能照人。
苏砚愣愣看着。这老头也是杂役?可看气质又不像。
“看什么看?”陈管事的声音忽然响起,“那是老李,专门扫藏书楼的,扫了三十年了。你别管他,干你的活。”
苏砚收回目光,继续登记。
老李扫到苏砚这边时,停了一下,看了眼桌上的肉包子,又看了眼苏砚,忽然开口:“包子,好吃?”
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苏砚连忙拿起另一个包子:“前辈要吃吗?”
老李摇摇头,继续扫地,嘴里喃喃:“年轻好啊,能吃能睡……”
苏砚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老头有点怪。
午时过后,人少了些。苏砚得了空,开始整理还回来的书。有些弟子还书时乱放,他得一本本归位。
整理到乙字区时,他看见一本《基础剑诀》,随手翻了翻。书是手抄本,字迹工整,上面还画了些小人,摆着各种姿势。
苏砚看得入神,没注意有人靠近。
“杂役也看剑谱?”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讥讽。
苏砚回头,看见早上那个白衣弟子周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只是整理。”苏砚合上书,放回书架。
“整理?”周明走过来,抽出那本《基础剑诀》,翻了翻,“这种垃圾,也就你们这些杂役当个宝。真正的剑法,都在楼上,你看得懂吗?”
苏砚没说话,转身要走。
“站住。”周明叫住他,“我让你走了吗?”
苏砚停下脚步。
周明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听说你是谢祭酒带回来的?怎么,谢祭酒就带回来个扫地的?”
旁边几个弟子听见动静,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苏砚握了握拳,又松开:“周师兄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去干活了。”
“有事。”周明把书扔回书架,走到苏砚面前,盯着他,“我听说,洗剑池前阵子出了事,池底封印松动,有道蚀泄露。你从洗剑池来,该不会……身上不干净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弟子脸色都变了,纷纷后退几步。
道蚀污染,在学宫是禁忌。一旦沾染,轻则废去修为,重则当场格杀。
苏砚抬头,看着周明:“周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周明笑了笑,伸手要去拍苏砚的肩膀,“师弟别紧张,我就是好奇……”
手还没碰到,苏砚侧身躲开了。
周明手停在半空,脸色一沉:“怎么,碰不得?”
“弟子身上脏,怕污了师兄的手。”苏砚说。
“脏?”周明冷笑,“我看你不是脏,是心里有鬼吧?”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都在干什么?”
陈管事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拎着茶壶,眯着眼睛看着这边。
“陈管事。”周明收回手,拱手行礼,“弟子只是跟这位师弟聊两句。”
“聊两句?”陈管事走过来,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苏砚,“藏书楼是看书的地方,不是聊天的地方。要聊,出去聊。”
“是。”周明低头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陈管事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周明,你这个月借书超期三次,按规矩,罚三天不准入楼。你这三天,别来了。”
周明脸色一变:“陈管事,我……”
“规矩就是规矩。”陈管事合上本子,“走吧,别让我说第二遍。”
周明咬牙,狠狠瞪了苏砚一眼,转身走了。
看热闹的弟子也散了。
陈管事走到苏砚面前,上下打量他:“小子,可以啊,刚来第一天就惹事。”
“弟子没惹事。”苏砚说。
“没惹事人家找你麻烦?”陈管事哼了一声,“不过你应对得还行,没动手,也没认怂。记住,在学宫,杂役身份是低,但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他周明是内门弟子不假,可在这藏书楼,我说了算。”
苏砚点头:“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陈管事摆摆手,“去干活吧。对了,晚上闭楼后,你来我屋里一趟。”
“是。”
酉时,藏书楼闭楼。
苏砚打扫完,去陈管事屋里。屋子在楼后的小院,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书,乱七八糟的。
陈管事正在煮茶,见苏砚进来,指了指椅子:“坐。”
苏砚坐下。
陈管事倒了杯茶,推给他:“尝尝,我自己采的野茶,不值钱,但解渴。”
苏砚接过,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味甘甜。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陈管事问。
苏砚想了想:“周师兄是故意找茬。”
“为什么?”
“不知道。”苏砚老实说,“我跟他无冤无仇,今天是第一次见。”
“无冤无仇……”陈管事笑了,“小子,在学宫,有时候不需要冤仇。你是谢祭酒带回来的,这就是原罪。”
苏砚一愣。
“谢道渊那老不死的,在学宫得罪的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陈管事慢悠悠地说,“他带回来的人,自然有人看不顺眼。周明只是个开始,以后找你麻烦的人,只会更多。”
苏砚沉默。
“怕了?”陈管事问。
“有点。”苏砚说。
“怕就对了。”陈管事喝了口茶,“不过怕归怕,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你是杂役,杂役有杂役的活法。藏书楼这地方,别看不起眼,可藏书楼的书,谁都能看。你看得越多,懂得越多,别人就越不敢惹你。”
苏砚抬起头。
“从明天起,每天闭楼后,你可以在这里看一个时辰书。”陈管事指了指桌上的书,“我不管你看什么,但记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看懂了,是你的本事。看不懂,是你没悟性。”
“多谢陈管事。”苏砚起身,深深一躬。
“别谢我,要谢就谢那老不死的。”陈管事摆摆手,“他交代的,让你多看书。至于能看出什么,看你自己了。”
苏砚离开陈管事屋子时,天已经黑了。
回到住处,老赵他们已经睡了。苏砚轻手轻脚躺下,看着屋顶,睡不着。
周明的挑衅,陈管事的点拨,柳青青的包子,扫地老李的古怪……这一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转。
他翻了个身,手碰到怀里一个硬物。
是赤阳石心。
温温热热的,像在呼吸。
苏砚握住石心,心里踏实了些。
不管前路多难,他得走下去。
为了清歌,也为了自己。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藏书楼顶,一个黑影坐在飞檐上,手里拿着酒葫芦,看着苏砚屋子的方向,喝了口酒。
是谢道渊。
“老不死的,大晚上不睡觉,跑这儿装什么高人?”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管事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屋顶,在谢道渊身边坐下。
“来看看那小子。”谢道渊把酒葫芦递过去。
陈管事接过,喝了一口,咂咂嘴:“酒不错。那小子怎么样?”
“还行,沉得住气。”谢道渊说。
“只是还行?”陈管事瞥他一眼,“让你亲自带回来的人,就只是还行?”
谢道渊笑了,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管事忽然开口:“你真要把他卷进来?那摊浑水,不好蹚。”
“不是我要卷他进来,”谢道渊望着月亮,“是他自己,已经在水里了。”
陈管事沉默。
“对了,”谢道渊想起什么,“今天来找茬的那个小子,周明,谁的人?”
“还能是谁,周家那老东西的孙子。”陈管事说,“周家跟你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家……”谢道渊眯起眼,“那老东西,手伸得够长的。”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谢道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小辈的事,让小辈自己解决。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就行。”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陈管事坐在屋顶,又喝了口酒,摇摇头。
“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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