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已是后半夜。
苏砚没回西三院,绕到后山僻静处,掏出那面“观气镜”。
镜子约巴掌大,青铜质地,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背面星图模糊,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他按照谢子游教的口诀,咬破指尖,在镜面画了个简单的符。
鲜血渗入镜面,泛起一层微光。
苏砚举起镜子,对准洗剑池方向。
起初镜中只有雾气,灰蒙蒙一片。随着他灌注灵力,镜面开始泛起涟漪,雾气逐渐变淡,池水的颜色在镜中显现——不再是暗红,而是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像腐烂的苔藓。
镜面继续下探。
穿过水面,深入池底。光线越来越暗,但镜中的景象却越来越清晰——池底铺满了森森白骨,有人骨,有兽骨,更多的是一种细长的、像是鱼又像是蛇的骨骼,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年。
白骨堆中央,立着三十六根粗大的黑色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缠绕着碗口粗的铁链,铁链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但苏砚注意到,其中有三根石柱上的铁链,金光明显黯淡,符文也有磨损的痕迹。
就是谢子游说的,松动了三节的那三根锁妖链。
苏砚移动镜面,顺着铁链往下照。
铁链的另一端,没入池底最深处的一片黑暗。那里雾气最浓,墨绿色的池水在那里几乎变成黑色,隐隐有暗红色的光透出来,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会呼吸的石头”。
苏砚屏住呼吸,将全部灵力灌入镜中。
镜面猛地一亮。
那片黑暗被短暂驱散,他看见了——那是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通体暗红,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随着池水的流动,那些孔洞一开一合,真的像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孔洞中喷出,将周围的墨绿色池水逼退三尺。但气息散尽后,墨绿色的池水又涌回来,将石头重新包裹。
赤阳石心。
苏砚心头一热,但紧接着,他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石头的正下方,压着一具……东西。
那东西被铁链层层缠绕,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看出大概是人形,但比常人大了至少三倍。它蜷缩在池底,周身笼罩着一层粘稠的黑雾,那些黑雾不断翻滚,时而化作扭曲的人脸,时而变成狰狞的兽首。
道蚀。
苏砚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镜中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苏砚只来得及看见一双猩红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啪!”
镜面裂开一道细纹。
苏砚闷哼一声,切断灵力,镜子恢复正常,又变成一面普通的青铜镜。他额头上渗出冷汗,背后湿了一片。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被拖进了冰窟,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那就是剑妖的本体?
不,不对。
苏砚忽然想起谢子游的话——“洗剑池底下封着的,不是妖,是道蚀的源头之一。”
所以那双眼睛,不是剑妖,是道蚀本身?
他把镜子收好,靠在树上,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平复下来。
天色已经蒙蒙亮。
苏砚起身,拍掉身上的土,往西三院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镜中看到的景象——赤阳石心,道蚀源头,三十六根锁妖链,三根松动……
“苏砚!”
刚进院子,就听见顾青的喊声。
顾青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封信,脸色发白:“刚才、刚才有个师姐来找你,说是慕容清歌师姐身边的丫鬟,让你赶紧看看这个!”
苏砚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有人疑我伤势,恐生变。近日勿来,自保为上。”
落款是个“歌”字。
苏砚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有人怀疑清歌的伤势?
是慕容家内部的人,还是外面的人?
“那丫鬟还说了什么?”苏砚问。
顾青摇头:“就说让你赶紧看信,看完烧了,别的什么都没说,放下信就跑了,像后面有鬼追似的。”
苏砚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没烧。
“还有,”顾青压低声音,“昨天夜里,池子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死了个内门师兄。”顾青声音更低了,“守夜的张师兄说的,就死在丙三区附近,尸体捞上来时,浑身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长老们去看过,说是练功走火入魔,但张师兄偷偷跟我说,他看见尸体脖子上有三个小洞,像被什么东西咬了。”
苏砚心头一紧。
丙三区,就是他昨天修炼的地方。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后半夜,你刚走没多久。”顾青看着他,欲言又止,“苏砚,你这两天……没在池子边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没有。”苏砚摇头,“我昨天就在丙三区修炼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看见。”
顾青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听说,池子底下那东西,最近不太安分,好几个守夜的师兄都说夜里听见怪声,像哭又像笑。长老们加派了人手,但还是压不住。”
苏砚没说话。
他想起镜中那双猩红的眼睛。
道蚀源头,苏醒了?
不,如果彻底苏醒,洗剑池早就出大事了。应该是封印松动,导致道蚀泄露,沾染了池中的某些东西,变成了……怪物?
“对了,”顾青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件事。早上我去领月例,听见两个执事师兄聊天,说慕容清歌师姐的伤势,好像稳住了。”
苏砚猛地抬头:“稳住了?”
“嗯,说是吃了什么灵丹,经脉里的阴煞被压下去了,虽然没根治,但至少能下床走动了。”顾青挠挠头,“这是好事啊,你怎么这副表情?”
好事?
苏砚心里发沉。
清歌伤势“暂愈”,是慕容狄用“还阳续命丹”强行压下去的,只能撑一年。现在有人怀疑她的伤势,说明慕容家内部,有人不希望她好。
或者说,有人不希望她“假装”好。
“我得去趟洗剑池。”苏砚转身就走。
“现在?”顾青一愣,“天还没亮透呢,而且池子那边刚死了人,长老们正查着……”
“就现在。”苏砚头也不回。
他必须尽快拿到赤阳石心。
清歌的“暂愈”瞒不了多久,一旦被戳穿,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慕容家内部的暗流,池子底下的怪物,大玄靖夜司,大楚听雨楼……所有事情都挤在一起,他不能再等了。
半个时辰后,洗剑池边。
天刚亮,池边雾气很重,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苏砚亮出丙三区的木牌,守池的师兄看了一眼,没多问,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
苏砚没去丙三区,而是绕到池子西侧,找了处僻静的角落。这里离池心更近,但平时很少有人来,因为剑气太暴戾,容易伤经脉。
他掏出观气镜,又看了一眼池底。
赤阳石心还在老位置,暗红色的光芒在墨绿色的池水中格外显眼。但这一次,苏砚注意到,石头周围的水流,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些墨绿色的池水,在靠近石头时,会形成一个微弱的漩涡,然后被石头“吸”进去,再从那些孔洞里喷出灼热的气息。
等等,吸进去?
苏砚忽然想起谢子游的话——“赤阳石心,是地火精华所化,至阳至纯,能克制阴煞。”
但道蚀,也是阴煞的一种。
所以赤阳石心,其实一直在“净化”池水里的道蚀?
那如果他把石头拿走……
池水里的道蚀失去压制,会不会彻底爆发?
苏砚手一抖,镜子差点又掉了。
“小子,想明白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是剑妖。
苏砚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前辈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那块破石头是镇压池水的关键?”剑妖笑了,笑声里带着嘲弄,“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那帮老东西为什么把石头放在我头顶上?不就是想用石头的气息,压制我身上的道蚀么。”
“那如果我拿走石头……”
“池水里的道蚀会失去压制,我的封印会松动,道蚀泄露,整个洗剑池,不,整个慕容家,都会变成人间炼狱。”剑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砚沉默了。
“怎么,怕了?”剑妖问。
“怕。”苏砚老实说,“但我更需要那块石头。”
“为了那个小丫头?”
“嗯。”
剑妖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苏砚以为它不会回答了,那声音才再次响起:“石头下面,压着一道符。是当年大楚那个老祭酒留下的,叫‘化煞符’。你把符揭了,石头就能拿走。但符一揭,道蚀泄露的速度会加快十倍,你最多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你必须离开池底,否则必死无疑。”
一炷香。
苏砚握紧拳头:“怎么揭符?”
“用你的血。”剑妖说,“化煞符认主,只认大楚皇室的血。但你的‘窃天手’,能窃取血脉气息。池子西边三里,有个废弃的矿洞,洞里埋着一具尸体,是大楚当年战死的一个皇族子弟。你去把他的血骨挖出来,炼一滴‘血精’,抹在符上,符自会解开。”
大楚皇族的血骨。
苏砚记下位置,又问:“然后呢?石头怎么拿?”
“石头有灵,会认主。”剑妖说,“你揭了符,把手放在石头上,它会自己认你为主。但记住,石头认主的那一刻,会爆发出至阳之气,整个洗剑池都会感应到。你必须在一炷香内,带着石头离开池底,离开洗剑池,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慕容家那帮老东西,会把你和石头一起,炼成新的封印,永远镇在池底。”
苏砚后背发凉。
“去不去,随你。”剑妖说完这句,声音就消失了。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池中翻涌的雾气,很久没动。
去,九死一生。
不去,清歌必死无疑。
他没有选择。
他转身,朝西边走去。
天亮了,雾气渐渐散开。
远处传来钟声,是慕容家晨练的钟。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苏砚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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