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还没完全的散开。
苏砚沿着洗剑池西侧的小路往山里走。剑妖说的废弃矿洞在西北方向三里,地图上没有标注,得靠记忆里看过的旧图比对。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坡。坡上长满半人高的荒草,草叶枯黄,在晨风里摇晃。坡底有个黑黢黢的洞口,约一人高,洞口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是这儿了。
苏砚在洞口停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擦亮。火光跳动,照亮洞口附近——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镐头、破旧的背篓,还有几具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白骨。
他蹲下身,检查那些工具。镐头上的铁锈厚得看不出原样,木柄早已腐朽,一碰就碎。至少废弃三四十年了。
正要进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砚心头一紧,猛地转身,手已按在腰间的柴刀上。
雾里走出个人。
月白长袍,腰间挂“楚”字玉佩,脸上带着那副熟悉的、让人放松警惕的笑。
谢子游。
“谢师兄?”苏砚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来帮忙啊。”谢子游走到洞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啧了一声,“这地方阴气够重的,死了不少人吧。”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儿?”
“猜的。”谢子游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芝麻饼,“吃早饭了没?青石镇东头老张家的芝麻饼,一绝。”
苏砚没接。
谢子游也不在意,自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昨晚分开后,我回驿站琢磨,你要救你那位慕容姑娘,就得拿赤阳石心。要拿石头,就得揭化煞符。要揭符,就得有大楚皇族的血。这附近哪儿有大楚皇族的血?想来想去,只有这儿了。”
他咽下饼,指了指矿洞:“四十年前那场大战,大楚战死了三位皇族子弟。一位尸骨无存,一位葬在学宫英灵殿,还有一位……下落不明。我听师父提过一嘴,说那位小皇子是私自跑上战场的,才十六岁,战死后尸骨被同袍抢回,临时埋在了附近。后来战事紧急,就没再管。等大战结束,再回来找,已经找不到了。”
苏砚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埋在这儿?”
“我不知道啊。”谢子游摊手,“我是猜的。这矿洞废弃四十年,正好是那场大战之后。而且你看——”
他走到洞口边,蹲下身,拨开草丛,露出半截石碑。
石碑很小,只有一尺来高,表面布满青苔。谢子游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下面刻着的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刻下的:
“楚,风氏第三子,无咎,眠此。兄无憾立。”
楚,风氏。
大楚皇室,姓风。
苏砚心头一震。谢子游猜对了。
“风无咎,当年那位私自跑上战场的小皇子。”谢子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哥风无憾,是现在楚灵帝的三叔,当年那场大战的主帅之一。战事结束后,他找了这个矿洞,把弟弟的尸骨埋在这儿,立了碑,想着等战事平息再来迁葬。结果仗打完了,他人也死在回京的路上了——被大玄的刺客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砚却听出了里面的血腥。
“所以这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谢子游看着苏砚,“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把观气镜给你,敢告诉你赤阳石心的秘密了吧?因为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拿到石头,需要你……欠我个人情。”
苏砚沉默片刻:“你要我做什么?”
“现在还没想好。”谢子游笑了,“等想好了告诉你。反正你记住,你欠我一条命,不,是两条——你一条,你那位慕容姑娘一条。”
他说完,转身往洞里走:“走吧,抓紧时间。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伤身。”
苏砚跟了进去。
洞里很黑,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方圆三尺。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着碎石,踩上去嘎吱作响。洞壁上有开凿的痕迹,很粗糙,像是仓促挖出来的。
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一条略宽,右边一条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走哪边?”苏砚问。
谢子游从怀里摸出个小罗盘,托在掌心。罗盘只有巴掌大,青铜质地,指针是根细长的银针。他往罗盘里注入一丝灵力,银针开始转动,最后停在右边那条岔路的方向。
“这边。”谢子游收起罗盘,率先侧身挤进狭窄的通道。
苏砚跟进去。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走了足足半炷香,前方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石室,方圆三丈,高约两丈。石室中央,有个简单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具……棺材。
棺材是普通的松木,没有上漆,经过四十年,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表面布满裂痕,能看到里面森森的白骨。
棺材前,摆着个陶碗,碗里是干涸的黑色痕迹——应该是当年祭奠时倒的酒。
谢子游走到棺材前,收起那副嬉笑的表情,整了整衣袍,对着棺材躬身三拜。
“晚辈谢子游,万象学宫第三十七代弟子,奉学宫祭酒之命,前来取无咎皇子血骨一用,以救苍生。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拜完,他直起身,看向苏砚:“来吧,抓紧时间。取他胸骨第三节,那是心脉所在,血脉气息最浓。”
苏砚走到棺材前,看着里面那具白骨。
白骨很完整,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双手交叠在胸前。身上穿着破烂的铠甲,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样,但胸口位置,依稀能看到一个“楚”字徽记。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拨开交叠的手骨,露出胸骨。
第三节胸骨,在心脏正上方。
苏砚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是之前装回春丹的,丹药用完了,瓶子还留着。又摸出把短匕,是顾青给他的,说是防身用。
“等等。”谢子游按住他的手,“直接挖不行。皇族血脉有禁制,强取会触发反噬。得用‘窃天手’,先窃取血脉气息,再取骨。”
苏砚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谢子游松开手,“开始吧,我帮你护法。”
苏砚没再多问,收起短匕,双手虚按在那节胸骨上方,闭上眼睛,运转“窃天手”心法。
丹田里,那缕暗金色的剑意种子微微震动,分出一丝细如发丝的气息,顺着经脉涌到掌心。
“窃。”
苏砚心中默念。
掌心传来微弱的吸力。
起初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在苏砚以为失败时,那节胸骨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下,像夜里的萤火,一闪即逝。
然后,苏砚感觉到,一丝冰凉、纯净、带着某种高贵气息的力量,从胸骨中渗出,顺着他的掌心,流入体内。
那力量很温和,没有排斥,反而主动融入他的血脉,最后沉入丹田,在那滴神血旁边,凝聚成一粒米粒大小的淡金色光点。
大楚皇族血脉气息,窃取成功。
苏砚睁开眼,长出口气。
“成了?”谢子游问。
“嗯。”苏砚点头,重新掏出短匕,轻轻一挑,将那节胸骨取下。骨头很脆,一碰就掉,落在掌心,只有拇指大小。
他小心地把骨头放进瓷瓶,塞好瓶塞。
“走吧。”谢子游转身。
两人原路返回。走到岔路口时,谢子游忽然停下,侧耳听了听。
“怎么了?”苏砚问。
“有人来了。”谢子游压低声音,“不止一个,脚步很轻,是练家子。从洞口方向来的。”
苏砚心头一紧。
是慕容家的人,还是……
谢子游从怀里摸出两张黄符,递给苏砚一张:“敛息符,贴在身上,能隐藏气息一炷香。跟我来,走这边。”
他带头钻进左边那条宽敞的岔路。
苏砚贴好符,跟上去。
这条岔路比刚才那条长,而且一直在往下。走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光亮——不是出口,而是洞壁在发光。
是一种淡蓝色的荧光,从洞壁的石头里透出来,把整条通道照得朦朦胧胧。
“萤石矿。”谢子游解释,“这种石头能自己发光,但很脆,开采困难,所以矿洞才废弃了。”
正说着,前方传来水声。
两人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方圆数十丈,洞顶垂着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洞底有个水潭,不大,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
水潭边,趴着个人。
穿着洗剑池内门弟子的青色劲装,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苏砚和谢子游对视一眼,小心走过去。
谢子游蹲下身,把人翻过来。
是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已经散了。脖子上有三个小洞,已经发黑,周围皮肤溃烂,流出黑色的脓血。
和顾青说的,死在丙三区那个师兄,一模一样。
“道蚀感染。”谢子游皱眉,“看伤口,是被什么东西咬了,道蚀顺着伤口进入体内,侵蚀了魂魄。死得很快,最多三息。”
苏砚盯着那三个小洞,忽然想起镜中看到的那双猩红的眼睛。
是池底那东西……跑出来了?
“不对。”谢子游忽然说,“你看他手里。”
死者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白色。
苏砚掰开他的手。
掌心里,是块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麒麟形状,背面刻着两个字:
靖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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