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天刚擦黑。
苏砚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灰袍,揣好那枚“大楚通宝”铜钱,推门出了西三院。
顾青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出来,擦了把汗:“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去趟镇上。”苏砚说。
“小心点,这两天镇上不太平。”顾青压低声音,“我下午去挑水,听守山的师兄说,昨天夜里,镇子东头死了两个人,尸体抬出来时,脸都烂了,像是中了毒。”
苏砚脚步一顿:“什么人?”
“不知道,穿着普通,但身上有铁牌。”顾青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有人说是大玄的探子。”
大玄。
苏砚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我尽快回来。”
他快步离开院子,沿着后山那条小路下山。天色越来越暗,林子里起了雾,白蒙蒙一片,能见度很低。苏砚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耳朵竖着,听四周动静。
快到山脚时,他忽然停下。
前方十丈外的雾里,隐约有个人影,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苏砚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藏在树后。
那人影挖了一会儿,从土里刨出个布包,打开看了看,又埋回去,起身离开。走路的姿势很轻,几乎没声音,很快就消失在雾里。
是个练家子,至少炼气后期。
苏砚等那人走远了,才小心挪过去,找到刚才挖坑的地方。土是新的,他用手扒开,里面是个油布包,包着两块黑色铁牌,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制式令牌。
他拿起一块,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靖。
靖夜司。
苏砚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慕容狄说过,大玄的靖夜司,是专门做脏活的,暗杀、情报、清除不稳定因素。
死的那两个人,果然是靖夜司的探子。
谁杀的?
苏砚把铁牌放回原处,重新埋好,起身朝镇子走去。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镇子东头的老槐树,苏砚知道。那是一棵三四个人才能合抱的古树,据说有上百年了,树干中空,能藏人。以前镇上小孩常在那儿捉迷藏,后来有孩子在里面迷了路,大人就把树洞封了,渐渐就荒了。
子时,月上中天。
苏砚到老槐树下时,谢子游已经到了。他还是那身月白长袍,靠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了一口。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苏砚,笑了笑:“来了?”
“来了。”苏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谢子游把酒葫芦递过来:“喝一口?学宫自酿的‘清心酿’,不醉人,能提神。”
苏砚没接:“谢师兄找我来,不是喝酒的吧。”
“也是。”谢子游收回酒葫芦,擦了擦嘴,看着苏砚,“三天前给你的茶,喝了吗?”
“没喝。”
“为什么?”
“茶叶底下有东西。”苏砚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谢子游看了一眼铜钱,笑了:“果然是个聪明人。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大楚万象学宫,谢子游。”苏砚说,“或者说,大楚听雨楼,谢子游。”
谢子游笑容更深了:“猜对一半。我是谢子游,也是听雨楼的人,但听雨楼,不全是学宫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苏砚:“学宫是学宫,听雨楼是听雨楼。学宫做学问,听雨楼做脏活。我嘛,两边都沾点。”
苏砚没接话。
谢子游也不在意,继续说:“找你过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你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谢子游说,“公平交易,谁也不亏。”
苏砚沉默片刻:“你想知道什么?”
“洗剑池底下,那东西最近跟你说了什么。”谢子游盯着他,“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在池边观察你三天了。你身上的剑气,有它的味道。”
苏砚心头一震,但面上没露出来。
“你知道剑妖的事?”
“知道一点。”谢子游说,“四十年前那场大战,大楚也参与了。万象学宫当时派了三位祭酒,三十六位学士,布下‘万象归元阵’,才把那东西封进池底。代价是,三位祭酒死了两位,三十六位学士,只活下来六个。”
他喝了口酒,声音低了些:“活下来的那六个人里,有一个是我师父。他临死前告诉我,洗剑池底下封着的,不是妖,是‘道蚀’的源头之一。”
道蚀。
苏砚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从剑妖嘴里。
“什么是道蚀?”
“天道伤痕。”谢子游说,“简单说,就是这片天地的‘规则’出了毛病,开始腐烂、扭曲、泄露。泄露出来的东西,就叫‘道蚀’。沾染上道蚀的人,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心智癫狂,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看向洗剑池方向:“洗剑池底下那东西,就是道蚀源头之一。它身上的道蚀,能污染剑意,污染剑气,甚至污染人心。四十年前,它从北冥墟洲逃出来,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剑修疯了大半,最后被两大皇朝联手,才封在这儿。”
苏砚听得背后发凉。
“那慕容家为什么……”
“为什么守在这儿?”谢子游笑了,“因为封魔的功德太大,大到能让一个家族,在东耀神洲屹立千年不倒。而且,守着道蚀源头,就能研究道蚀,找到对抗道蚀的办法。慕容家那位老祖,卡在化神巅峰三百年了,他想靠这个,突破炼虚。”
原来如此。
苏砚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洗剑池的剑气那么暴戾,为什么剑妖被封印四十年还没死,为什么慕容家内部对剑妖的态度分两派——
一派想彻底毁灭道蚀源头,永绝后患。
另一派想控制道蚀,化为己用。
“那大玄和大楚……”苏砚问。
“都想得到它。”谢子游说,“大玄想彻底净化道蚀,证明他们的‘规天大阵’是对的。大楚想研究道蚀,找到与之共存的办法,证明‘万象学宫’的路是对的。两大皇朝争了五百年,谁也不服谁。洗剑池底下那东西,就是最好的试验品。”
他顿了顿,看着苏砚:“而你,苏砚,你身上有那东西的剑意。虽然很微弱,但我闻得出来。你不仅能靠近它,还能从它身上窃取力量,对不对?”
苏砚没说话。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谢子游摆摆手,“听雨楼对道蚀没兴趣,我们只关心一件事——大玄的靖夜司,已经混进洗剑池了。三天前,他们在镇东头杀了我们两个人。昨天夜里,我们在池子西边,宰了他们三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杀了几只鸡。
苏砚想起刚才山上看见的那人,那个挖坑埋铁牌的。
“你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苏砚问。
“很简单。”谢子游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铜镜,递给苏砚,“这镜子叫‘观气镜’,能看见道蚀的痕迹。你带着它,下次进洗剑池,帮我看看池底封印的情况——封印有没有松动,松动了多少,哪些地方松动的。每七天,我会在山下驿站等你,你把看到的告诉我。”
苏砚接过铜镜。镜子入手冰凉,背面刻着复杂的星图。
“为什么找我?”苏砚问,“你自己不能看?”
“我不能进洗剑池。”谢子游说,“我是听雨楼的人,一进池子,就会被慕容家盯上。你是杂役,有通行牌,进去没人管。而且,你身上有那东西的剑意,能靠近池心,看得更清楚。”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怎么救你那位慕容姑娘。”
苏砚猛地抬头。
“你知道她中的是蚀脉幽煞?”
“知道。”谢子游说,“我还知道,慕容狄给你的‘还阳续命丹’,只能撑一年。一年后,阴煞反扑,神仙难救。”
苏砚握紧铜镜:“你有办法?”
“有,但很难。”谢子游说,“蚀脉幽煞,是道蚀的一种变体。要解此煞,需用至阳之物,配合特殊功法,将阴煞一点点逼出经脉。至阳之物,我知道哪里有,但功法……只有一个人会。”
“谁?”
“慕容家老祖,慕容云天。”谢子游看着他,“但那位老祖闭关三百年了,从不见人。而且,就算他肯见你,也未必肯教。那功法叫‘九阳炼煞诀’,是慕容家不传之秘,只传嫡系,而且必须是男子。”
苏砚心头一沉。
“不过,”谢子游话锋一转,“还有个办法。洗剑池底下,那块‘会呼吸的石头’,叫‘赤阳石心’,是地火精华所化,至阳至纯。用它,配合‘窃天手’,或许能把阴煞吸出来。”
“窃天手能吸阴煞?”
“能。”谢子游说,“窃天手,窃的不只是力量,还有‘道’。阴煞是道蚀的变体,也是‘道’的一种。只要你练到第三层‘窃道’,就能把它吸出来。但前提是,你得先拿到赤阳石心,而且,你的身体,得能扛住道蚀的反噬。”
他顿了顿,看着苏砚:“道蚀这东西,沾上一点,就可能万劫不复。你想清楚。”
苏砚没说话。
他想得很清楚。
从知道清歌中了蚀脉幽煞那一刻起,他就没得选。
“镜子我收了。”苏砚把铜镜揣进怀里,“七天后的子时,驿站见。”
谢子游笑了:“痛快。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苏砚。
“对了,提醒你一句。靖夜司的人,最近在找一个身上有‘窃取’能力的小子。他们怀疑,洗剑池的封印松动,跟这人有关。你小心点,别露了马脚。”
说完,他挥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苏砚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铜镜,很久没动。
远处,镇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
子时三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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