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进坊门时,沈清辞已扫完院中落叶。竹帚划过青砖,积尘浮起又落定。她将帚柄靠墙立好,取帕子擦去额角薄汗,目光掠过门槛外那双沾泥的布鞋。
阿芸坐在檐下石阶上,双手紧攥着粗布包袱,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削的下巴。听见脚步声,她肩头微颤,却没抬头。
沈清辞走到案前,取出一块素绢铺开,又从线盒里挑出一根最粗的绣针。她未说话,只将布与针放在木几上,推至桌沿。几面被昨夜露水浸过,尚存凉意。
“想学?”她问。
阿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随即点头:“想学。”
“为何?”
“娘说……会绣花,就能活命。”她声音细弱,像风里一缕游丝。
沈清辞盯着她看了片刻。这丫头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杏黄襦裙,袖口磨得发毛,领边用不同颜色的线缝过两道。右手拇指有一道旧疤,应是常日劳作留下的。
她指了指那块素绢:“在这上面走平针。从左到右,一寸见方,针脚不得跳线,间距不得宽窄不一。能做到,明日再来。”
阿芸低头看那块布。素绢粗糙,但比她家用的麻片不知好上多少。她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抖,却稳稳捏住布角,在石阶上坐下,将布绷在膝头。
沈清辞转身进了后屋。她并未走远,只在帘后整理绣架,耳朵听着外头动静。半个时辰过去,檐下无语,只有极轻的穿针声断续响起,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未曾中断。
午时将近,日头升高。沈清辞走出来,见阿芸仍坐在原处,背脊挺直,左手压布,右手执针,正将最后一针送入布面。她额头沁汗,唇色发白,但那一寸方寸之地,针脚整齐如尺量过一般,虽显生涩,却无一处错漏。
沈清辞蹲下身,离得近了,看见她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腕内侧有几道红痕,应是初握针时不惯所致。她伸手抚过那片绣面,指腹感受针线起伏。
“你以前碰过绣活?”
阿芸摇头:“家里穷,没正经学过。只捡些碎布头,拼拼补补……夜里点不起灯,就摸着线走。”
沈清辞收回手,站起身:“从今日起,你是清辞绣坊第一位弟子。”
阿芸猛地抬头,眼眶骤然发热,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让泪落下。她双手撑地,跪坐端正,磕了个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沈清辞侧身避开全礼,只受了半礼。“不必多礼。既入门,便没有回头路。我能教的,是手艺。你能得多少,看你自己。”
她拉开东间柜子,取出一套新制的绣具:一把小剪、一枚顶针、三根不同粗细的银针,另有一卷上等素绢。她将这些放在阿芸面前的木几上。
“今日教你两种基础针法:平针与回针。平针用于铺底,回针锁边,是所有绣活的根基。先看我做。”
她坐到案前,取过素绢一角,左手固定布面,右手执针,针尖轻点布纹,随即穿入。动作不快,每一针都清晰可辨。平针走线笔直,回针则层层叠压,形成牢固边缘。
阿芸屏息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待沈清辞停下,她立刻模仿,拾针上线。可手指僵硬,线头打了结,扯了两次都没解开。她脸上一热,低头去解,指尖却更乱。
沈清辞走过来,蹲下身,握住她右手,轻轻一拉,线便顺滑松开。“线要松,手要稳。急不得。”
她将阿芸的手摆正,拇指抵针尾,食指推针身,中指托布底。“针是延伸的手指,不是棍子。别怕扎自己,越怕,越容易歪。”
阿芸深吸一口气,重新穿针。这一回,她放慢动作,依样画葫芦。第一针下去,偏了三分;第二针稍正;第三针,竟与沈清辞所示范的走向一致。
沈清辞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日影西移,光斑从地面爬上了墙。阿芸的针脚依旧不够匀,回针时常脱节,线也断了三次。每次断线,她都默默打结续上,从不开口求援。有一次针尖刺进指腹,血珠渗出,她只用衣角蹭了蹭,继续下针。
沈清辞递过一杯凉茶。
阿芸愣住,不敢接。
“喝。”
她这才伸手,捧杯啜了一口。茶水微涩,却润了干哑的喉咙。
“手疼就停一会儿。”沈清辞说,“但心不能停。习艺之人,最怕半途而废。”
“我不敢废。”阿芸低声说,“这是我活出来的路。”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言语。
申时末,阿芸终于完成一段寸许长的锁边。针脚虽小,却连贯紧密,回针交叠处已有雏形之态。她放下针,手抖得厉害,却盯着那片绣面,久久未动。
沈清辞走近,俯身细看。她伸出手指,沿着那行针迹缓缓划过。布面平整,无凸起,无松散,力道控制得比许多老绣娘初学时还要沉稳。
“不错。”她说,“比我想的快。”
阿芸猛地抬头,眼中亮光一闪。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块布小心折好,放进包袱里,动作轻得像收一件宝物。
“明日辰时来。”沈清辞说,“带这块布,我要查针脚。”
“是,师父。”
她站起身,欲行礼,又被沈清辞抬手止住。
“记住,进了这坊,你不是谁家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奴婢。你是学艺的人。手艺立身,不靠施舍。”
阿芸重重点头,将包袱抱在胸前,一步步退出门外。跨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清辞绣坊”的梨木匾,阳光照在漆面上,字迹清晰。
坊内只剩沈清辞一人。她走到案前,吹去几上浮尘,取出一张新纸,以炭笔勾画。纸上渐渐成形一枝梅,斜出左下,其余大片留白。她未题款,只在右下角轻轻印了一个“清”字。
她将纸收进抽屉,转头看向阿芸方才坐过的石阶。地上落了一根断线,银白色,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她未捡,只将绣架挪近窗边,以便明日光线更好。
暮色渐合,坊中未点灯。沈清辞坐在案前,右手食指摩挲着顶针上的凹痕。窗外巷子传来归鸟扑翅声,远处有人唤孩子回家吃饭。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落在那台空着的副座上。
明日那里会有人坐。
她起身,将阿芸用过的粗针洗净,放入新制的针囊中。针囊是她昨夜缝的,靛蓝布面,角上绣了个极小的“芸”字,针脚细密,藏在内衬里,外头看不见。
她将针囊放在副案正中,压住一张尚未动针的素绢。
坊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屋檐。街角传来卖炊饼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渐行渐远。
沈清辞吹熄了本就没点的油灯,将今日阿芸绣的那片布取出来,铺在灯下。她以指腹轻抚过那些稚嫩却坚定的针脚,许久,才将其对折,收入袖中。
明日要教她如何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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