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檐角滴落夜雨余渍。沈清辞起身推开后窗,木轴涩响,惊起檐下一只麻雀。她未看飞影,只将昨夜晾干的素绢卷起,抱至东间案上摊开。灯油已尽,残芯黑焦,她吹去灰烬,取火折子重新点灯。焰苗跳了两下,映亮案头银针与线盒。
外头巷子尚静,只有更夫扫帚刮地声远去。她挽袖露腕,右手食指抵住顶针,左手执针入线,针尖刺破绢面,发出极轻“嗒”一声。梅枝斜出,盘金为骨,她一针未断,走线如行于冰面。
城东朱雀巷,青帷马车缓缓停驻。王夫人掀帘下轿,身后两位贵妇并肩而行,仆妇提盒随从。茶会定在崔府西园,入园前,一行人在市口稍歇。街边杂货铺前,一名老嬷嬷蹲身买线,忽回头道:“方才听人说,西市那边真开了个绣坊,叫‘清辞’的。”
王夫人脚步一顿。“哪个西市?可不就是永宁侯府旧人?听说被休出来的。”
“正是。”老嬷嬷压低嗓,“三十岁没孩子,离府时连箱笼都没让她带走,如今竟敢挂牌立号。”
另一位李夫人冷笑:“倒是有胆。我若落到那地步,早闭门不出,哪还敢招摇过市。”
第三人赵氏却未笑,只问:“可有人见过她的活计?”
“没见过正经绣品,只听说长公主别院近来有人提起这名号。”老嬷嬷顿了顿,“昨儿送菜的婆子回来说,掌事嬷嬷念叨了一句:‘那位的手艺,怕是宫里都少见。’”
三人互视一眼。王夫人眉梢微动,李夫人嗤道:“宫里少见?一个弃妇能有什么通天本事?许是借了谁的势,虚张声势罢了。”
赵氏却不言语,只将手中团扇轻轻一合,扇柄刻着“勤女工”三字。她原不信,可自家绣娘上月绣的一幅《蝶恋花》,费时半月,却被管家退了回来,说是“针脚浮、气韵散,不如街头边角料改的帕子精细”。那帕子,据说是从西市一家新坊流出的碎布改的。
“不如派人去看看。”赵氏开口,声音不高,“不亲见,不知真假。”
“去看?”李夫人扬眉,“你肯屈尊去那种地方?”
“我不去。”赵氏摇头,“让底下人走一趟便是。若真有几分手段,日后也不至于错失良机。”
几人步入崔府园中,茶烟袅袅,婢女奉上点心。话题转到儿女婚事,又说到今年春宴各家命妇衣饰。王夫人忽然道:“我那件石榴红褙子,领口绣的缠枝莲,是你家绣娘做的?”
“是。”李夫人点头,“用了双股丝,密密地锁边,足足绣了十日。”
“看着倒是工整。”王夫人轻啜一口茶,“可我瞧着光泽不够,远看像蒙了层灰。”
“那是新买的丝线,说是南边来的上等货。”
“兴许是手艺不到家。”赵氏插话,“我听管事说,现在市面上好绣娘难寻,大多只会照图描样,不懂配色走线。真正懂活气的,十年难遇一个。”
“你还信这些?”李夫人笑,“女子手艺再好,终究是个附庸。男人不在了,家就散了,手艺再精,能当饭吃?”
赵氏未答,只低头拨弄茶盖。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一句话:“一块布,能看出人心。”
午后日头升高,两名穿灰布衫的妇人出现在清辞绣坊门前。她们站得不远,躲在对面药铺檐下,目光频频往那块梨木匾上扫。一人手里攥着帕子,另一人提着空篮,像是刚从集市归来。
“那就是招牌?”年长些的低声问。
“嗯,清辞绣坊,四个字写得挺稳。”
“里头有人吗?”
“有。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坐着,没动过。”
两人踮脚望进去。门半掩,光线斜切进屋,照出一道人影伏在案前,肩背笔直,手腕起落极缓,每下一针,都要停顿片刻,似在细察丝线走向。她穿月白襦裙,发髻简单,只插三根银簪,无珠玉装饰。
“坐了一整天?”年轻妇人惊讶。
“从天亮起就没停过手。”年长妇人叹,“这定力,不像装的。”
“可也没见人上门啊。”
“没人上门也绣,这才是真功夫。”年长妇人低语,“我们当年在府里当差,谁不是等人下单才动手?活计越多越乱,赶工的线都藏在背面。她这样……倒像是为自己绣的。”
“你说她真有本事?”
“不敢说。可单这份心性,就不像寻常人。”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见坊内始终无人进出,沈清辞也未抬头张望,仿佛不知有人窥视。她们对视一眼,悄然转身离去。
傍晚,风起巷口。沈清辞放下针,将绣了一半的梅枝用薄纱盖好,防止落尘。她端起陶碗,将凉透的茶水泼在院角沙地上。水渗入土,地面湿润一片。她蹲下身,手指划过沙面,确认湿度合适,才站起身,准备明日再晒两匹新绢。
她走到窗边,关上木窗,落闩。转身时瞥见案上素绢一角,银线在暮光中微闪,像雪落在枯枝上。她没多看,只将线盒收进柜中,吹熄油灯。
坊外渐暗,远处传来打更声。一条街之外,某户深宅内,一位贵妇坐在镜前卸钗环。丫鬟捧盆侍立,她忽问:“前日让你查的那个绣坊,可有回音?”
“回夫人,还没查实底细。只知那主事姓沈,原是永宁侯府的,十年前嫁过去,去年被休。如今独居西市一间旧库房,尚未招徒,也未接单。”
“那她靠什么过活?”
“不知。但……今日有人见她在坊里绣了一整天,从早到晚,没停过手。”
贵妇指尖一顿,铜钗夹在指间。她想起自己压箱底的一幅旧绣,是母亲留下的《兰草图》,针脚细密,叶脉分明,曾被老绣师赞为“活气流转”。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规规矩矩的满绣,毫无生气。
“明日,”她缓缓开口,“你拿我那幅旧帕去一趟。不必进门,只问问——她接不接改绣的活。”
“是。”
夜更深了。沈清辞已换下外衫,取下银簪,松开发髻。她坐在床沿,取出磨石,细细打磨一根新针。动作缓慢,专注如初。窗外无星,巷中寂静,唯有灯芯偶尔爆响。
她将磨好的针插入布枕,躺下,闭眼。呼吸平稳,胸膛起伏均匀。
而在京城各处,她的名字正在被提起。不是在街头巷尾的讥讽中,而是在高门深院的茶席间,在贵妇们卸妆临睡前的低语里,在无数双挑剔的眼睛背后,悄然流转。
有人说她是疯妇,孤身一人还想撑起字号;
有人说她古怪,不开张不做买卖,只顾埋头刺绣;
也有人说,这般沉得住气的人,未必没有真本事。
但无人知晓,此刻她正睡在旧榻之上,枕下压着一张炭笔画的图样——一枝寒梅,斜出左下角,其余大片留白,如雪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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