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阿芸便到了坊门口。她站在石阶上,包袱抱在胸前,手指抠着粗布边沿,指节泛白。昨日那块绣了寸许锁边的素绢被她用油纸包好,藏在最里层,像是护着一块不敢见光的骨。
门未关严,留了一道缝。她迟疑片刻,轻轻推开了。
沈清辞已在案前。靛青围裙系得整齐,三根银簪插在发髻间,右手食指摩挲着针盒边缘。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扫了一眼檐下人影,没说话,只将一副新绣绷推至桌沿。
“进来。”她说。
阿芸低着头走过去,把包袱放在脚边,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站得笔直却微微发颤。
“昨日的布带来了?”沈清辞问。
阿芸点头,忙蹲下打开包袱,取出那片绣面,双手捧上。
沈清辞接过,指尖抚过针脚。平针匀净,回针虽短,但交叠处无脱节。她将布放在几上,从线盒里取出一根红丝线,比了比颜色,又挑出一枚中号银针。
“今日学套针。”她说,“先看我走一遍。”
她左手压布,右手执针,针尖轻点底布,穿入、提起、绕线、再压下,动作不快,每一针都清晰可辨。针脚层层相叠,如花瓣初绽,形成一片渐变色块。
“这是铺色。”她说,“一层压一层,深浅由你控。错一针,整片就乱。”
她说完,将绣绷递过去:“你来。”
阿芸伸手接,指尖触到绷框时猛地一缩。她咬住下唇,低头盯着那方寸之地,手抖得连针都捏不稳。
“我……我怕弄坏。”她声音极细,几乎听不见。
沈清辞收回绣绷,放在自己面前,取出昨日阿芸练废的那几块布。她一张张摊开,指着其中一处:“这里断线三次,但重起针时没偏位。”又指另一处:“这里针脚略宽,可收尾时补了半针,压住了松处。”最后点向第三块:“这一行平针,是你第一次一口气走完,中间没停。”
她说完,抬头看着阿芸:“你不是不会,是不敢信你会。”
阿芸抬起头,眼中水光一闪,随即低下,睫毛扑簌簌地抖。
“可我要是……要是毁了您的料……”她声音哽住。
“这布不是我的。”沈清辞打断她,“是你挣来的。昨儿你坐在这里,一针一线走下来,这块地就是你的。毁了,再绣就是。我不罚人,只看人肯不肯再动针。”
她说完,将绣绷重新递过去。
阿芸盯着那方布面,许久,终于伸手接过。她取针上线,手仍抖,第一针下去,线歪了三分。她急吸一口气,想抽出来重走,却被沈清辞按住手腕。
“别抽。”她说,“抽一次,布就伤一次。错了,就改。”
“怎么改?”
“先认错处。”
阿芸低头看,那一针落得偏斜,拉扯了周围布纹。
“它不在该在的地方。”她小声说。
“对。”沈清辞点头,“那就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她拿起另一根细针,示意阿芸照做。两人并肩而坐,沈清辞教她如何用细针挑开旧线而不损底布,再以斜入针法补绣过渡,将错针化作枝叶转折。
阿芸试了三次才成功挑开一线。她额角沁汗,呼吸急促,手指僵硬得像冻住的枝条。但她没停下,一针一针,慢慢拆解,再一针一针,重新落针。
日头升高,光斑移上东墙。她完成了半寸套针,针脚虽不匀,但已能叠出层次。她盯着那片色块,忽然发现,那一处原本错乱的线迹,经修正后竟像一道风吹过的痕迹,反而添了几分自然。
她没笑,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午时将近,她放下针,手抖得厉害,却将绣绷端正放回桌面,像呈交一件重要之物。
沈清辞接过,细细查看。她指尖划过那道修正过的线条,缓缓点头:“这一折,像风刮过的痕迹,倒比原样生动。”
阿芸猛地抬头,眼中亮光一闪,随即低头抿嘴,手指攥紧了衣角。
“吃饭。”沈清辞说。
她起身进后屋,端出一碗粟米粥,一碟咸菜,另有一块炊饼,放在阿芸面前的木几上。
阿芸愣住,不敢动。
“吃。”
她这才伸手,捧起碗,小口喝了一口。粥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半日紧绷的身子。
“手疼就歇。”沈清辞坐在对面,低头整理针盒,“但心不能停。习艺之人,最怕自己先认输。”
“我不敢认。”阿芸低声说,“这是我活出来的路。”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言语。
申时初,阳光斜照入坊,落在副案上。阿芸重新拾起绣绷,主动要求再试一段。这次她不再求完美,而是专注每一针的落点,错了便改,断了便续。她右手拇指被针扎破一次,血珠渗出,她只用衣角蹭了蹭,继续下针。
沈清辞递过一块软布:“裹上。”
阿芸接过,缠在拇指上,继续绣。
暮色渐合,坊内光线暗下。沈清辞起身点灯,烛火摇曳,映得两道人影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却都伏案不动。
“今日到此。”她说。
阿芸停下针,将绣绷轻轻放在桌上。她收拾自己的针线包,动作比昨日利落了些。那块失败的绣片,她没有丢,而是仔细折好,放入包袱底层。
“明日还来?”沈清辞问。
“来。”她答得快。
沈清辞点头,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
阿芸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卷上等素绢,另附三根不同粗细的银针,针尖磨得极细,光下一照,泛着冷光。
“明日起,用这个。”沈清辞说,“你已过了门槛,不必再拿粗布练胆。”
阿芸双手捧着布袋,指腹摩挲着素绢表面。她抬头,想说什么,却只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深深一礼。
沈清辞侧身避开全礼,只受了半礼。
“记着,进了这坊,你不是谁家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奴婢。你是学艺的人。手艺立身,不靠施舍。”
阿芸重重点头,将布袋小心放进包袱,抱在胸前,一步步退出门外。跨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清辞绣坊”的梨木匾。夕阳余晖照在漆面上,字迹清晰如刻。
坊内只剩沈清辞一人。她走到案前,吹去几上浮尘,取出一张新纸,以炭笔勾画。纸上渐渐成形一枝梅,斜出左下,其余大片留白。她未题款,只在右下角轻轻印了一个“清”字。
她将纸收进抽屉,转头看向阿芸方才坐过的副案。桌上放着那块修正过的绣绷,针脚稚嫩,却已有走势。她伸手抚过那道风痕般的折线,指尖停留片刻。
坊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屋檐。街角传来卖炊饼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渐行渐远。
沈清辞吹熄了油灯,将阿芸今日完成的绣片取出来,铺在灯下。她以指腹轻抚过那些歪斜却坚韧的针脚,许久,才将其对折,收入袖中。
明日要教她如何配色。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