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想起刚才在走廊拐角看到的那一幕——
曲柠对季沉舟笑得肆意，眼角眉梢都带着鲜活气。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她对他只有试探和防备，哪怕他深夜专程开车带她逃离林家，哪怕他亲手把她送上小叔的床，她也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笑过。
凭什么？
季沉舟连女人碰一下都会吐，凭什么能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顾闻觉得胸口又被窝囊气堵住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无懈可击。他语气和缓地对季沉舟说：“晚上有空？去击剑场练几局。”
“不去。”季沉舟拒绝得很干脆，“最近烦得很，没心情。”
顾闻绞尽脑汁地想话题，拖住时间。
和季沉舟说到第十分钟的时候，曲柠还是没有抬头看他。
他失去了试探的耐心，看向曲柠，“曲同学。顾正渊他让你一个人来学生办？看来最近管得松了。”
曲柠笑了一下，“大侄子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长辈的私生活了？”
“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曲柠问。
“顾正渊那样的人，怎么会允许你和季沉舟单独待在操盘室。”顾闻语调很淡，“他不是最擅长把危险隔离在安全距离外吗？”
季沉舟冷笑，“顾闻，你闲得很？”
“我没跟你说话，你闭嘴。”顾闻看都没看他。
季沉舟：“……”
发小情谊，薄如盘口假单。
面对他的试探，曲柠还是很淡定，“顾先生尊重我的交友自由。”
“交友？”顾闻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她和季沉舟之间不足三十厘米的距离掠过，“这个词用得很保守。”
季沉舟不高兴了，“你脑子里除了脏东西，还有别的吗？”
顾闻终于看他，“你确定要和我讨论这个？”
季沉舟闭嘴了。
曲柠将手机锁屏，从两人中间穿过，“你们聊，我先走了。”
她走后，两个男人无聊的寒暄突然中断。
季沉舟先开口：“你今天话有点多。”
顾闻看着曲柠离开的方向，没有接。
季沉舟冷着脸扣好外套，“别拿你那套审讯犯人的眼神看我。她找我，是因为林氏。”
“我问你了？”
“你没问，但你眼神很烦。”
顾闻终于转头看他，然后扯着嘴唇笑了一下。
季沉舟太熟悉顾闻这种表情了。顾闻平时懒得动怒，因为大多数人在他眼里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现在笑了。
说明这别扭的家伙又在暗戳戳生气。
季沉舟懒得陪他打嘴炮，转身就走。
顾闻站在原地，直到空气彻底凉透后，回到学生会会长办公室。
他脱下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回办公桌后，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海外并购案的建模页面。
港口吞吐量、汇率风险、融资成本、税务结构……这些东西比人干净。
数字不会说谎，不会装瞎，不会对别人笑得那么开心。
顾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十分钟后，他点开林氏集团的盘面。
林氏今天反弹了，有人护盘。 那笔钱，是他昨晚放出去的第一笔过桥资金。
不是给林振远续命。，是给曲柠看。
他原本以为，她会来找他。
她那么聪明，查到资金路径绕过港城壳公司之后，应该很快能猜到顾家。
她会来试探，会问。 会用那种又乖又假的表情，软软地喊一声“顾少爷”。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拒绝她，怎么让她多说几句软话。
结果她去找了季沉舟。
顾闻靠进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
很无聊。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宣传部部长林月璃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浅灰色套裙，头发挽得很整齐，妆容遮住了昨夜没睡的疲惫。她走到办公桌前，停在两米之外。
这个距离很懂事。
“顾会长，这是宣传部本月活动汇总，还有下周校庆预热方案。”
顾闻没有抬头：“放下。”
林月璃把文件放到桌角，没有马上走。
顾闻翻了一页，声音冷淡：“还有事？”
林月璃喉咙紧了紧。
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等消息，三个亿确实进了林氏关联账户，可财务部告诉她，那笔钱不能随意挪用。
但资金被锁在城南项目监管户里，所有支出必须经过顾闻那边的项目代表审核，很被动。
救命钱顾闻给了，但氧气管的另一头攥在他手里。
林月璃低声说：“顾少，林氏那边想问，监管权限能不能先放开一部分？银行今天下午还会再来谈授信，如果账面流动性不够……”
“不能。”
两个字，把她后面的话全堵死了。
林月璃脸色白了一下，“可是林氏现在真的很危险。”
顾闻把文件合上，扔回桌面，“你们林家把城南地皮抵押给银行，又想拿我的钱救股价，还想保住开发权。林月璃，你是觉得我长得像慈善基金？”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 顾闻语气平稳，“你们全家都有。”
林月璃：“……”
不是，这男人很莫名其妙！这和她全家又扯上了什么关系？
她从小被沈曼青教导，任何场合都不能失态。
可这几天，林家的体面被现实一层层扒掉，只剩下一张薄皮。
顾闻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她脸上，“曲柠周五晚会回林家吗？”
林月璃心口一跳。
果然。他真正关心的，根本不是林氏。
“没有。”她稳住声音，“妈妈给她打电话，她挂了。后来我去找她，她也拒绝了。”
“你没用。”
林月璃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
顾闻拿起钢笔，笔帽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你说她会来抢我。她来了吗？”
“顾少，这需要时间。”林月璃急忙解释，“曲柠很会装，她不会在第一时间露出破绽。只要周五您出现在林家，只要她亲眼看到……”
“看到什么？” 顾闻打断她。
林月璃咬了咬牙，“看到您和我在一起。”
顾闻用比眼镜片更凉薄的眼神看了她几秒。
林月璃被那种目光看得浑身发冷，她知道他看不起她。准确地说是顾闻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生物，但她已经没有退路。
林氏现在靠顾闻的钱吊着命，林振远躺在医院，沈曼青只会哭，董事会那群人已经开始私下联系买家。
她必须抓住顾闻，哪怕只是借他的影子。
“只要您来，不要表现得和我太过疏离，我有办法，让她主动接近您。”
“凭什么？”
“凭她喜欢抢，喜欢和我抢！顾少，过桥资金的决定权在您手上，您要是对周五晚的结果不满意，随时都能卡断资金，不是吗？”
林月璃知道自己现在，像个推销廉价商品的柜姐，拼命把最后一点包装纸抚平，告诉客人这东西还值钱。
顾闻终于开口：“周五几点？”
林月璃眼睛亮了一下：“晚上七点。林家会准备家宴。”
“家宴？”顾闻笑了声，“你们林家现在还有钱摆排场？”
林月璃脸色僵住。
顾闻没打算给她留脸：“三亿在监管户里。别动歪心思。城南项目的每一笔支出，都要走我这边。”
林月璃低头：“我明白。”“你不明白。”顾闻将钢笔扔回笔筒，“你们想用我的钱救林氏，我想用林氏钓人。忘了这一点，你家会死得很难看。”
林月璃指尖掐进掌心。
她忍下了。
只要他肯去林家，就够了。
曲柠一定会回来。她不信曲柠能看着自己最讨厌的人，挽着顾家长孙出现在林家，还无动于衷。
她喜欢抢，她一定会抢。
但顾闻想在她手下讨到便宜，没那么简单。
只要这逼王在她那里尝到甜头，就会不断地想起林月璃这个诱饵。
他会明白，诱饵是需要花钱维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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