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看向他。
季沉舟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妈知道。”他说,“只要我父亲偶尔回家吃饭,她什么都能忍。”
准确来说不是吃饭,是提供需求。季沉舟亲眼见过,很大,时间很长,花样也很多。所以,季母一辈子的悲喜得失都挂在那根东西上。
曲柠没说话。
季沉舟低头看着跳动的盘口,不想再继续他父母的话题。
曲柠看着那份资料。
林振远也一样,沈曼青也一样。
他们嘴里说血统,说体面,说家族荣誉。 可真正的体面,从来没有给过她。
季沉舟开口:“现在有两个选择。”
曲柠抬眼。
“第一,趁今天反弹,把剩下2.2%全砸出去。”他说,“外部护盘资金会接一部分,散户会跟一部分,林氏股价会二次崩盘。”
“林振远的港城信托会被拖下水,银行也会立刻追债。最迟三天,林氏会进入债务重组。”
曲柠:“第二呢?”
“锁仓不动。”季沉舟看着她,“林氏股价能喘一口气。你手里的股权价值也能拔高一些。”
“代价?”
“失去一个自损一百,杀敌一千的最佳机会。”
曲柠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的绿线慢慢转红。
开盘不过十分钟,林氏竟然涨了两个点,有人在拼命给市场信心。
这时候砸下去,最疼。
她太清楚了。
只要她点头,季沉舟会在十分钟内把林氏打回深渊。
林振远会疯,沈曼青会哭,林月璃会崩溃。
那个被藏起来的六岁男孩,也会第一次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爽吗?
爽。
可爽完以后呢? 她能拿到什么?
一个倒塌的林氏,一个满地债务的烂摊子,一群恨不得把她撕碎的亲人。
还有一个永远无法承认的事实——
她确实不想让林氏死。
因为她姓林。
哪怕这个姓曾经让她恶心,让她疼,让她在无数个夜里想彻底剥下来扔掉。,它依旧是她能名正言顺去争的东西。
顾正渊给她再多,都是顾家的。 林氏再烂,也是她血缘上的根。
季沉舟看了她很久。 忽然开口:“你舍不得。”
曲柠没否认。
“嗯。”
季沉舟指尖一顿。 他原本准备好的嘲讽,全堵在喉咙里。
曲柠承认得太坦荡,坦荡到他没法笑她。 “我以为你会说,你只是想留着林氏慢慢榨干。”
“也有。”曲柠看着屏幕,“但不全是。我没有那么高尚。林振远倒霉,我会开心。沈曼青哭,我也不会心疼。林月璃卖包救家,我甚至想给她推荐二手平台。”
季沉舟:“……”
这女人真是稳定发挥。
曲柠继续:“但我不想让林氏现在倒。它倒了,我就只能去接顾正渊递给我的东西。”
她声音低了些,“那不是我的。”
季沉舟看她。
她不是不想赢,她是不想被人抱着赢。 那种赢法,对曲柠而言,比输更难受。
因为输了还能爬起来,被托上去,就永远欠一只手。
季沉舟移开视线,“矫情。”
曲柠笑了,“你不也一样?”
“我什么一样?”
“季氏现在还是你父亲的。”曲柠说,
“你明明可以借他们几人的家族势力,或者你母亲那边的资源,直接压他。可你偏要一点点收散股,偏要从他手里抢。难道是因为你心善?”
是因为他们太明白自己的根在哪。
季沉舟没说话。
半晌,他冷笑:“少给自己找同类。我没你这么缺爱。”
曲柠点头,“嗯,你只缺硬性功能。”
季沉舟猛地转头,“曲柠!”
曲柠终于笑出来。
紧绷的气氛被她一句话砸碎,季沉舟气得想把她连人带椅子推出去。
但他没动手,他怕她顺势碰瓷,也怕自己碰到她以后,又出现一些能让她抓住把柄的反应。
季沉舟深吸一口气,按住耳麦,“所有账户,暂停抛售。2.2%继续锁仓。盘口只做小额对冲,不砸盘,不救盘。让林振远自己喘。”
曲柠:“佣金照付。”
“废话。”季沉舟冷着脸,“我不是做慈善的。”
“谢谢。”
季沉舟手指停了一下。
她这种正经到没有调戏的语气,让他很不适应。“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哪种?”
“像个人。”
曲柠:“……有没有怀疑过,你的硬度都点在嘴上了?”
季沉舟把耳麦摘下来,扔到桌上,“你是不是一天不招惹我就难受?”
曲柠伸手,按住他的椅背,身体往前倾。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季沉舟后背抵住椅子,手指扣紧扶手。他第一反应是躲,第二反应是,不能躲。躲了就输了。
下一秒,她的手指碰了上来,指腹在他唇中的位置,按了一下。
一触即离。明明只是手指头,不该让他失控,可他的心跳停了一拍,又猛地撞回胸腔。
曲柠退开半寸,“软的。嘴也不硬啊,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不讨喜?”
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地往身上套,“曲柠,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交易立刻作废!”
曲柠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尖在空中轻轻捻了一下。
她跟着起身,眼底漾着明晃晃的戏谑,“我们最初的约定,不就是你帮我搜刮散股,我帮你治病吗?”
“换个条件,和我保持距离就行。”
季沉舟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逃出来的。曲柠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季沉舟,等我,不然我要给你下药了。”
她看着他被气到发红的耳尖,终于笑了。
很喜欢季沉舟这种反应。
真。生动。不像顾正渊的克制,也不像左为燃的危险,更不像顾闻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季沉舟像一只被按住尾巴还要假装自己没尾巴的猫。
恰好能盖住因为林振远私生子的消息,而继续被腐蚀的疮口。
季沉舟猛地停步,转头瞪她。
“曲柠,你这嘴能不能收一收?这是学生办,随时有人经过。”
“哦。”曲柠上前一步,逼近他。
季沉舟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
她抬起手,季沉舟立刻闭眼偏头,浑身紧绷。
但预想中的触碰没有来。曲柠只是伸手理了理他歪掉的衣领,“领子折了。这么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非礼你。”
季沉舟睁开眼,撞进曲柠戏谑的眼眸里。他一把拍开她的手,“别碰我。”
“好的,软嘴男。”
“你——”
季沉舟刚要发作,余光瞥见走廊拐角走出来的人影,声音戛然而止。曲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很高的男人。穿着剪裁合身的深黑色风衣,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冷白皮,眼神没有温度。
顾闻。
曲柠眼底的笑意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秒,瞬间抽离。
她收回手,后退半步,站直身体。下巴微抬,眼神变得平静且疏离。整个转换过程不到一秒。
顾闻停下脚步,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
“在这干什么?”
“带她看盘。你今天怎么来这了?”
季沉舟清了清嗓子,强压下那股莫名的心虚。明明他和曲柠只是在里面看股票,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多碰,但被顾闻这么看着,总有种被捉奸的错觉。
“拿点资料。”顾闻语气冷淡。
两人是发小,圈子里地位相当,说话不需要太多客套。
三人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形。
曲柠站在季沉舟侧后方,不打招呼,不攀谈,拿出手机开始回复信息。和顾闻装得彻头彻尾的不熟。
顾闻的目光没有在曲柠身上停留。
他看着季沉舟,两人聊了几句关于最近欧洲几个港口收购案的话题,用枯燥的数字和专业名词交流。
但顾闻的余光,全在曲柠身上。
他看到她低垂着眼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在回谁的消息?李政擎?左为燃?还是顾正渊?
顾闻镜片后的眸光暗了半分。
林月璃的话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
——“她会来抢你。”
——“她会把所有的手段都用在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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