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扑在脸上,带着红土特有的铁锈味和草叶腐烂的微甜。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东边有一抹极淡的橘红。球场就在眼前,昨天南次郎用红土耙子重新梳理过的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一条浅的,一条深的,像父亲说的“并行双线”。
越前跳下台阶。一级台阶,左脚落地,身体震了一下。膝盖传来抗议般的酸胀。他没停,撑着拐杖跳向球场中央。
红土很软。鞋底陷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然后是拐杖头戳出的深坑。他跳着,一步一步往昨天南次郎坐过的那个位置跳去。裤腿蹭过草叶,露水打湿了布料,冰凉贴在皮肤上。
球场中央。他停下,环顾四周。
安静得可怕。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断断续续。围网外的灌木丛黑黢黢的,像蹲伏的野兽。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露水浸透后的腥气。
他从左腿裤袋里掏出那颗球。
笑脸网球。绒毛磨得发亮,黑色的线条因为反复摩擦已经晕开,像一个模糊的、正在融化的微笑。他记得画这个笑脸时自己多大——十三岁?还是十四岁?在工具房找到这颗球时,他以为只是被遗忘的杂物。直到看见其他那些,从崭新到磨损,排列成一条无声的时间轴。
父亲用这种方式记录他的成长。一颗球一年,或者一个阶段。没有文字,没有日期,只有逐渐加深的磨损痕迹。
他握紧球,指节发白。
膝盖又开始跳了。那种闷痛,规律得像倒计时。
他把球抛起来。
不是用手抛。他用左手单手托住球,手臂伸直,然后猛地向上一送。球离手,飞向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高度不够,方向也歪了,偏右。
越前抬头看着那颗球上升,达到最高点,然后开始下坠。
时间慢了下来。
他右腿膝盖弯曲,角度超过一百一十度。疼。像有人用扳手拧他的关节。他不管,身体重心压向左边,左腿发力蹬地。但单腿起跳的高度太有限了,身体只是微微离地,而且立刻向左侧倾斜。为了保持平衡,他右手握着的球拍只能胡乱向右侧挥出去。
拍面在空中划了个歪斜的半圆。
球落下来。
不是理想的击球点。太低了,而且靠近身体。他勉强用拍框边缘碰到了球——“嚓”的一声轻响,不是甜区击球那种饱满的“砰”,而是硬物碰撞的、干涩的摩擦声。
球飘了出去。
没有旋转,没有速度,只是被拍框蹭了一下,软绵绵地飞向球场底线方向。越前单腿落地,身体又晃了一下,左膝弯下去缓冲,右手挥拍的惯性带着他转了半圈。他差点摔倒,拐杖头在红土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拖痕,才勉强稳住。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
球落在底线前大概一米的位置。弹了一下。红土飞溅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土雾。球又弹了一下,高度低了很多。然后滚了两下,速度变慢,最后停在围网边,靠着铁丝网微微晃动。
越前看着那个球落点。
红土上留下了一个球印。
很浅。只是一个模糊的圆形压痕,边缘不清晰,被周围松软的红土慢慢掩埋。像用铅笔在粗糙的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力气太小,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又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握着笔在纸上戳出的第一个笔画——歪的,抖的,随时会消失。
孤单。
整个球场上只有这一个球印。昨天南次郎耙过的那些整齐线条里,它是唯一的瑕疵,唯一的异物。一个失败的、不完美的、勉强留在地面的印记。
越前拄着拐杖,单腿跳着走过去。红土没过鞋底,每一步都很费力。膝盖的疼痛随着跳动的节奏一下下加剧,从闷痛变成尖锐的刺痛,像有小刀在关节里切割。他不管。他跳到球印边,停下来。
弯腰。左腿弯曲,右腿保持伸直,身体缓缓下蹲。平衡很难维持,他左手撑在左膝上,右手扶着拐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蹲着。脸几乎贴近地面。
那个球印比他想象的还要浅。直径大概五厘米,深度不到两毫米。红土颗粒被压得稍微紧实了一点,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手指,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球印边缘的红土。
细腻的颗粒感。凉的。带着晨露的湿气。
他没说话。
远处传来“吱呀”一声。是后门开了。
越前没回头。他知道是谁。脚步声——不,不是脚步声,是某种规律的、轻微的摩擦声,像布料蹭过门框。南次郎出来了,站在台阶上,没过来。
越前蹲在那里,维持着别扭的姿势。膝盖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肌肉到了极限。他右腿的股四头肌萎缩得厉害,现在连保持伸直都吃力,更别提弯曲支撑身体。
他咬住下唇。
南次郎的脚步声近了。不是跳,是正常走路,但右腿落地的声音比左腿轻很多——他在用左腿发力,右腿只是轻轻点地。和他一样。代偿。
“膝盖超过一百二十度了?”南次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越前没回答。他用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起身的过程右腿又弯了,疼得他眼前发黑。站稳后,他转身面对父亲。
南次郎穿着昨天的旧运动裤,赤裸上身,肌肉线条在晨光里很清晰。手里拿着那把红土耙子,耙头朝下,轻轻拄在地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越前——或者说,看着越前右腿膝盖的位置。
“你昨晚加练了。”不是疑问句。
越前还是没说话。他跳着退后一步,离开球印,回到发球位置附近。
南次郎没追问。他走到球印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围网边的那颗笑脸网球。耙子在地面轻轻一点。
“第一个球印。”南次郎说,“总是最难看的。”
越前握紧球拍。拍柄被汗水浸湿,滑腻腻的。他没去看父亲,而是看向围网边的那颗球。距离大概有二十米。以他现在的状态,单腿发球能碰到球就算成功,更别说控制方向和力量。
“捡回来。”南次郎说。
越前看了他一眼。南次郎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耙子拄在地上,像随时会打瞌睡。但越前知道这不是玩笑。父亲从来不开关于训练的玩笑。
他转身,单腿跳向围网。
红土软,跳起来比平时更费力。每一下落地都让膝盖震颤,疼得他额头冒汗。跳了大概十步,他停下来喘气。右腿膝盖已经完全不能弯曲了,僵硬地伸直着,像一根木棍。
他继续跳。
终于到围网边。球就在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绒毛上的露水沾湿了掌心,冰凉。
转身。南次郎还站在原地,没动。耙子拄地的姿势都没变。但越前注意到,父亲的左脚在地面轻轻点了两下,很轻,像在打拍子。
越前开始往回跳。
单腿,拄拐,握着球。每一步都比来时更难。膝盖的疼痛从尖锐变成麻木,然后又从麻木变成更剧烈的刺痛,像有东西在里面钻。他咬着牙,眼睛只看着前方——发球位置,那个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还有五米。四米。三米——左脚踩到一颗稍大的红土块,身体一歪。他猛地用拐杖撑住地面,右手下意识挥了一下球拍保持平衡。没摔倒。但右腿膝盖在那一下震动里传来“咯”的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的声音。是韧带或者软组织摩擦的声音。
他停住,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冷汗从额头滚下来,滴进眼睛里,刺痛。
南次郎过来了。走得不快,耙子拖在红土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线。他走到越前面前,停下。
没问“怎么样”。没问“疼吗”。他只是看着越前手里的球,又看看越前的右腿。
“膝盖。”南次郎说,“现在多少度?”
越前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一百一十五。”他挤出声音。
“骗谁?”南次郎语气淡淡的,“刚才捡球弯腰那一下,至少一百二十。现在站直了,也有一百一十。你左腿在抖,右腿在锁死。代偿太厉害。”
越前没反驳。因为父亲说得全对。
南次郎伸出手,不是拍他的肩,而是用耙子头轻轻碰了碰越前的右膝盖。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疼吗?”
“不疼。”越前说。
南次郎收回耙子,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有点别的东西,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他见过这种眼神,这种死撑的表情。三十年前,在镜子里。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把球发到对面底线内。”他说,“用你现在的样子,发过去。一次机会。”
越前握紧手里的笑脸网球。
南次郎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球场另一头,站在线外。他把耙子靠在围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越前。
距离拉开了。大概三十米。
越前低头看手里的球。笑脸朝着他,那个模糊的、正在融化的微笑。他手指收紧,指甲陷进绒毛里。
他转身,面对球网方向——虽然这里没有真正的球网,只有一个父亲画出的想象中的界限。他调整姿势,左脚站定,右腿微微弯曲——疼,但能承受。左手托球,手臂伸直。
抛球。
这次他用了点力气。球飞得比刚才高,也更直,到达最高点时在他头顶前上方。他抬头看着那颗球下落,左腿蹬地,身体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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