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草原深处。
一处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凉地带。
赤鲁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逃了多久。
五十天?还是两个月?
时间在无休止的流血、饥饿与死亡中被彻底碾碎,拉长成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天色渐暗。
他们藏身的地方,是一处被风雪常年侵蚀的狭窄岩洞。洞口被一丛丛枯死的灌木和厚厚的积雪遮掩,只留下一道仅容单骑侧身挤入的缝隙。
若非夜狼卫的老卒对这片荒原的每一寸土地了如指掌,任何追兵都不可能发现这个与坟墓无异的藏身之所。
洞内没有火光。
一缕青烟就能引来追兵。
百余名夜狼卫残兵挤在刺骨的黑暗中,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靠彼此残存的体温和战马呼出的浑浊热气,吊着最后一口气。
皮甲早已碎成了烂布条,混着干涸的血块和泥土。伤药在半个月前就已用尽,空气里全是伤口化脓的腥甜味。
角落里,一个饿了三天的老卒靠在石壁上,机械地嚼着混了泥沙的冰块。
洞穴最深处,最避风的地方。
赤鲁颓然靠在岩壁上。
左肩的伤口胡乱缠着几圈浸透了黑血的破布,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新鲜刀疤,在黑暗中狰狞地扭曲着,比他父亲脸上那道旧伤还要可怖。
但他此刻的眼里,没有了仇恨。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攥着一把刀刃崩出三个醒目缺口的弯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嵌进刀柄的皮绳里,泛着死人般的青白。
这是他从父王的大帐里,唯一带出来的遗物。
一个须发皆白、缺了整条左臂的老卒,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静静地蹲在他身旁。
巴奇鲁。
呼延豹生前最倚重的千夫长,夜狼卫的魂。若非因伤留守后方,他早已跟着左贤王一同战死在雁门关外。
赤鲁杀出王庭那夜,正是这头老狼带着最忠诚的弟兄拼死断后,用自己的一条胳膊,硬生生为赤鲁换来了一线逃生的机会。
这两个月,这头断了腿的老狼,凭借着对草原的无尽熟悉和野兽般的直觉,硬是在苍狼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带着残兵撕出了一条血淋淋的缝隙。
但所有人都清楚——缝隙,正在飞速收拢。
路,已经走到头了。
干粮早已断绝,战马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原本三百人的精锐队伍,如今只剩一百出头。
死在突围路上的,死在断后战里的,还有在某个绝望的夜里,悄悄牵着马逃走的……
赤鲁没有拦,也没有追。
跟着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他没有资格再要求任何人陪他去死。
巴奇鲁蹲在黑暗中,听着洞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沉默得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
良久。
他用仅剩的那只右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摸出一块被体温捂得稍微软化、却依然冻得像石头的牛肉干,用尽力气掰下一半,硬塞进赤鲁冰冷的手里。
赤鲁的手僵在半空,没有动。
"给伤重的弟兄分了吧。"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沙子在摩擦。
巴奇鲁却固执地把那半块肉干又往他手里推了推,嗓音嘶哑得几乎漏风。
"少主,你必须吃。你若是倒了,这帮弟兄,就真的连最后一丝盼头都没了。"
赤鲁低头,死死盯着那半块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的肉干,喉咙里突然滚出一声凄厉而压抑的惨笑。
"活路?"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犹如恶鬼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那一缕灰白色的天光。
"巴奇鲁叔,你告诉我,我们他娘的还有什么活路!"
"苍狼的搜捕队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疯狗,死死地咬着我们不放!往北是王庭的刀山火海!往西是苍狼那些摇尾乞怜的死忠!往东是连飞鸟都活不下去的绝地荒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泪般的嘶吼。
"往南……往南是雁门关!是那个杂种剁了我父王脑袋的地方!"
"你告诉我,我们还能往哪逃?!"
巴奇鲁没有反驳,任由赤鲁发泄着积压了两个月的痛苦与绝望。
洞内死寂得可怕。
那些靠在岩壁上的残兵,仿佛连呻吟的力气都已被耗尽。
巴奇鲁看着这些跟随了自己半生的老伙计,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出一股极其可怕、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缓缓凑近赤鲁,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极低。
"少主。"
赤鲁偏过头,通红的眼眶里满是屈辱的泪水。
巴奇鲁那张刻满了风霜与刀疤的老脸上,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赌徒在押上最后筹码时的疯狂。
"老奴给左贤王卖了三十年的命。"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就凭咱们这一百号半死不活的废人,杀不回王庭,也报不了血仇。"
赤鲁握刀的指节猛然泛白,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巴奇鲁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字一顿,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
"但只要少主还想报仇。"
"还想亲手拧断苍狼的脖子,让他血债血偿。"
"咱们就绝不能窝在这里等死。"
赤鲁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巴奇鲁仅剩的那只右手,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扣住了赤鲁的肩膀。
"去找一个能让苍狼也睡不安稳的人。"
赤鲁瞳孔猛缩。
巴奇鲁嗓音压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雁门关外那一战,五万精骑,苍狼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被那个姓萧的小子硬生生砸成了废铁。苍狼急着灭你的口,何尝不是怕你这杆旗把那些旧部重新聚起来,坏了他的大事?"
"那个萧尘,也想要苍狼的命。"
"让他,借你一把刀。"
赤鲁的后脑勺像被人狠狠掼了一拳,嗡鸣声充斥耳膜,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差点脱手。
他听懂了。他瞬间就听懂了巴奇鲁那疯狂的弦外之音。
南方。
雁门关。
那个在万军丛中,亲手斩下他父亲头颅的男人。
萧尘。
找杀父仇人借刀?这比让他跪在苍狼的黄金马靴底下舔舐尘土,还要屈辱一万倍!
可赤鲁死死地盯着洞口那一线灰白色的天光,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炸裂开来。
屈辱算什么?
尊严又算什么?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苍狼灭族之恨更甚!
萧尘要对付苍狼,他缺一把从草原内部捅出去的刀。
而他赤鲁,恰好就是这把刀。
各取所需。各怀鬼胎。
等苍狼的脑袋挂上王庭旗杆的那一天,新账旧账一起算,谁吃谁、谁用谁,走着瞧!
他胸腔深处,那根被绝望压弯了两个月的脊梁骨,在这一刻发出一声粗粝的闷响——
重新,挺直了。
他猛地抓起那半块坚硬如石的肉干,狠狠塞进嘴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咀嚼。
冰冷的肉干边缘割破了他的牙龈和口腔,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牛肉干本身的铁锈味,直冲喉管,被他连带着一口血水,狠狠地咽了下去!
赤鲁抓着那把残破的弯刀,猛地从地上站起身。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所有人,把最后一口吃的咽下去!睡觉!养伤!"
"天亮之后,我们往南走!"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