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骨吕吐出"赤鲁"这两个字后,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烂泥般瘫进血泊里。
他死死捂着断臂,脸色惨白,牙齿上下剧烈磕碰,发出"咯咯咯"的脆响。直到这一刻,那股属于草原千夫长的狂妄,才终于被彻骨的恐惧碾得粉碎。
钟离燕大步走上前来,将沾满红白秽物的擂鼓瓮金锤往肩上一扛。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摊瑟瑟发抖的废物,挑了挑眉。
"呼延豹的儿子?"
她嗤笑一声。
"你们黑狼部下手是真够黑的。老子尸骨还没凉透,儿子转头就被自己人撵得像丧家犬一样到处跑?这就是你们的黑狼部规矩?"
木骨吕下巴直哆嗦,一个字都不敢吭。
萧尘手腕微沉,刀锋在木骨吕喉结上又压下半分,割开一道更细的血线。
"说清楚。"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木骨吕喘不上气来。
喉头那股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窜到脚底,木骨吕喉结艰难滚动,嗓子又干又哑,像是被人攥住了脖子在说话。
"赤鲁……赤鲁是左贤王唯一的嫡子,草原雄鹰的血脉。"
"左贤王战死的消息传回王庭当天,苍狼就下了死令——"他猛地一顿,独眼里爆出惊恐,"瓜分呼延豹的草场、牛羊、女人,还有全部部众!苍狼说这是草原的规矩,失败者的一切,都将成为胜利者的养料!"
"可赤鲁不认!那小子像头疯了的狼崽子,带着三百多亲卫,硬从旧帐里杀出一条血路,还当着所有头人的面,一刀砍了两个前来接管草场的王庭使者的脑袋!"
萧尘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苍狼派你们来搜山?"
"是……是大汗的死命令!"
木骨吕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额头拼命往雪地里贴,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大汗说了,赤鲁必须死!他只要还喘着气,呼延豹那些旧部的心就散不了!那些分到草场和牛羊的各部头领,就吃不香、睡不稳!只有斩草除根,王庭才能安宁!"
"赤鲁现在藏在哪?"
木骨吕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方才拼命倒出那些消息,是笃定只要自己还有用处,这个杀神就不会要他的命。可这个问题一出口,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不知道。
他压根不知道!
前面说的那些什么"赤鲁杀了使者""夜狼卫多厉害",全是些人尽皆知的旧事。眼前这位爷真正要的,是赤鲁的藏身之处——而他给不出来。
一个答不上话的俘虏,还有什么留着的必要?
这个念头像一盆雪水兜头浇下,木骨吕浑身猛地一抖,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活爷爷!我要是知道他在哪,还用得着带五百号兄弟,在这片鬼地方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整整三天吗?!"
萧尘没出声,刀锋纹丝不动。
那份沉默,比一千句威胁更让人窒息。
木骨吕感觉自己的命正在一息一息地流走。
他疯了似的在脑子里翻找,想抓住任何一点还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涕泪横流地拼命往外倒:"赤鲁身边剩下的全是夜狼卫老卒!个个都是跟着左贤王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死忠!"
"那帮老东西在草原上隐匿追踪的本事,比最狡猾的雪狼还可怕!"
"我们大军围堵了两次,每次都扑空!好不容易咬住一回尾巴,被他们豁出命反咬一口,硬生生用几十条人命撕开缺口跑了!"
他越说越急,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血色的黄昏。
"那些人彻底疯了!根本不是在打仗,是在用肉身往我们刀口上撞,只为了给赤鲁多争取一息突围的时间!"
"已经快两个月了!整个北草原,所有部落都撒出了搜捕队,愣是没人再摸到他的影子!不是我无能,是那帮夜狼卫的老东西实在太——"
夜狼卫。
这三个字入耳,萧尘的手指在刀柄上顿了一下。
雁门关外那场血战——那道由三千名夜狼卫用血肉铸就的铁盾墙,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支真正拥有军魂的死士部队。若非阎王殿将士同样悍不畏死,用两百条命去填、去凿穿,那一战的结局犹未可知。
能让这样一群百战老卒死死护着逃亡两个月,这个赤鲁,绝不是草包。
钟离燕也沉默了一拍。
她将锤柄重重杵进冻土,震得积雪簌簌下落,声音冷得刮人。
"九弟,该问的都问完了。这废物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我一锤子送他上路?"
木骨吕听到"送他上路"四个字,仅剩的那只独眼瞬间瞪到极限,一股腥臊的热流在胯下失控涌出,染黄了雪地。
"别杀我!别杀我!我虽然不知道赤鲁在哪,但我知道苍狼派了多少支搜捕队!他们的路线、头领的名字、补给的暗点我全知道!留我一条狗命,我画给你们看!全说!我给你们当狗!"
他疯狂磕头,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扒着冻土,试图展现最后的价值。
然而萧尘连眼角余光都懒得给他。
这废物肚子里那点货,风语楼的暗桩早就摸透了。
沉默持续了两息。
"四嫂。"
"嗯?"
"杀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木骨吕瞳孔骤然放大,嘶声尖叫,双腿拼命蹬着血雪,徒劳地往后挪。
但他只来得及发出半截惨叫。
"砰——!!!"
一百二十斤的擂鼓瓮金锤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啸声,悍然砸落!
血肉、头骨,在一瞬间混着碎冰炸开,染红了一大片白雪。
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彻底僵硬。
钟离燕满不在意地甩了甩锤头上的污渍,扭动脖颈,骨节发出"咔咔"脆响。
"真不经砸。"
萧尘收刀入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一道旧痕。
"残影。"
"属下在!"
隐匿在后方的残影掠出,单膝跪在雪地中。
"你不用跟我们回雁门关了。"
残影微微一怔,但没有出声询问。
萧尘目光越过满地尸骸,望向北方深处。
"赤鲁能在苍狼的天罗地网里藏两个月,他身边那些夜狼卫老卒,隐匿求生的本事远超想象。"
他沉声下令:"立刻传信风语楼,动用在草原上的所有暗桩。即刻起,追加一项最高等级的绝密任务。"
"盯住任何跟夜狼卫残兵有关的蛛丝马迹。"
"牧民酒后的闲言碎语、黑市上突然多出来的战马草料交易、偏僻小径上不该出现的马蹄印、荒废水源旁一堆尚未凉透的冷灰……任何异常,全部汇总上报。"
残影重重抱拳:"属下明白!"
"还有。"萧尘语气转冷,"赤鲁能熬到现在,绝不是蠢货。硬找找不到他,得等他自己熬不住,主动露出破绽。"
"一旦确认位置,即刻上报。告诉底下的弟兄,夜狼卫现在是群穷途末路的疯狗,极其危险。"
萧尘顿了一息,声音沉了下去:"记住,我萧尘的人,命比情报值钱。首保自身,只盯不动。若遇生死变故,风语楼可临机专断,便宜行事,哪怕放弃任务也要把命保住。"
"只要不把这把刀给我折了,剩下的局,我亲自来布。"
残影面具后双眼瞬间红了。在风语楼的死士信条里,任务永远高于生命,但这位少帅,却将他们的命放在了第一位。
"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身形一矮,向后退出三步,融入茫茫风雪,彻底消失。
钟离燕骑在枣红马上,将巨锤挂回鞍侧,揉了揉眉心。
"九弟,你费这么大劲找呼延豹那狼崽子干啥?"
萧尘扯动缰绳,马头转向南方,语气平淡。
"四嫂,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一定是最好用的刀。"
"苍狼吞了呼延豹的家底,分赃的人越多,睡不着觉的人就越多。赤鲁活着,就是一根扎在苍狼心窝子里的刺。"
"我要留着他,让他去咬苍狼。"
钟离燕听得直皱眉,粗暴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动脑子的活还是你来吧,老娘听着头疼!"
萧尘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行,四嫂只负责一件事。"
"什么?"
"把所有不听话的,砸服就行。"
钟离燕顿时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这个我熟!不服的,一锤子砸烂!保证服服帖帖!"
萧尘收敛笑意,抬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二十名鬼面死士迅速散开,高效地清理战场。完好的箭矢、干粮、水囊、战马被尽数收拢。
半炷香后,队伍重新集结。
"驾!"
二十二骑如一道黑色利箭,撕开风雪,直奔雁门关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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