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电报。
在座的都是经历了日俄战争，和太平洋战争的老军官，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诀别，这是一个部队在覆灭之前发出的最后一份电报。
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后，发报者将不会再应答任何讯问，不会再接收任何指令。
诀别电报，意味着这个部队在发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存在了。
宫载慢慢站了起来。
“哪个部队的诀别电报？”
通讯参谋的嘴唇翕动了三次才发出声：
“第109师团……师团长竹内夏利中将，自狮城发出。”
“联合舰队.......”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只有不到一秒钟，但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来说却比一生还长。
因为在停顿的那一瞬间，每个人心里的恐惧，都在以不可抑制的速度膨胀。
“联合舰队，全体玉碎。”
死寂。
全体死寂。
米内光政的双腿忽然失去了支撑力，膝盖弯曲，身体向后仰，后背撞在身后的海图桌上，撞得海图桌往前滑了半尺。
他伸手去抓桌沿，抓了两下没抓住，整个人顺着桌腿滑下去，瘫坐在木地板上，军帽从头上滚落，滚到东条的军靴旁边。
东条英机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海军军帽，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板上的米内光政。
然后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清了清嗓子，戏谑对米内光政说：
“米内阁下。”
“看来海军的一箭穿心，穿的是自己的心。”
米内光政从地板上猛地仰起头，他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一条被扔在甲板上的鱼在拼命翕动鳃盖。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嘶吼出来，嘶哑到连声调都无法维持，变成了一连串近乎泣血的嚎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山本五十六怎么可能失败？！他的作战计划毫无破绽！毫无破绽！”
“三百架舰载机！七艘战列舰！数十艘巡洋舰和驱逐舰！帝国最精锐的航母机动部队！怎么可能全部玉碎？！”
“你......你谎报军情！”
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着门口的通讯参谋，手指在空中抖得连骨节都在咯咯作响：
“一定是电文译错了！一定是通讯干扰！”
“你再给我联络！再联络联合舰队！联络大和号！”
通讯参谋的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了。
他把手里那份被攥得皱成菜团一样的电报纸，双手捧起来，纸在他的手指间簌簌作响。
“阁下……已经联络了整整三十次。”
“大和号、长门号、赤城号、加贺号……联合舰队全部舰艇，全部通讯频道，全部静默。”
“连……连紧急定位信标都没有一个响应的。”
宫载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走回自己的椅子前面，伸出手抓住椅子的扶手，然后一丝一丝地往下坐。
他的身体在坐下去的过程中，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挺拔，肩膀塌下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弯下去。
当他的臀部终于碰到椅面的时候，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陷在了椅子里。
那双刚才还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变成了一种近乎空洞的浑浊灰色。
他没有说话。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宫载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那只右手，五根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
海军大臣瘫倒在海军省作战会议室的地板上，军帽滚落在一旁，再也维持不住任何身为海军最高长官的仪态。
内阁总理大臣瘫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抵着额头，一言不发。
只有陆军大臣站了起来。
东条英机从座位上起身，整了整军装的下摆，走到会议室正中央的海图前面。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沾了灰尘的指示杆，用拇指擦了擦杆头的灰，然后把杆尖重重地点在缅甸的位置上。
“诸位。”
东条的声音出奇地平稳，“我无意在海军全军覆没的时刻，再对海军落井下石。”
“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帝国海军的水面主力舰队已经不复存在。”
“联合舰队的覆灭意味着，帝国丧失了在南洋的制海权，从马六甲海峡到南海，所有的海上交通线都将置于冉闵舰队的威胁之下。”
“这是帝国自明治维新以来，面临的最严峻的存亡危机。”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包括瘫在地上的米内光政。
“现在唯一能够保卫帝国南方的，只剩下陆军。”
“我建议裁撤海军部，把海军资源，全部转移到陆军。”
米内光政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用尽全力朝着东条嘶吼。
“你做梦！海军还没有完！”
“我们还有潜艇！还有驱逐舰！还有本土的航空队！”
“你把所有资源都给你的陆军，我海军拿什么打仗？！”
东条没有理会他。
东条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宫载。
内阁总理大臣宫载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在东条，和瘫在地上的米内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手指仍在发抖。
抖了很久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扶手站起来，声音沙哑而缓慢。
“帝国……到了存亡之秋。”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站直了身体。
连瘫在地上的米内光政也挣扎着爬了起来，扶着海图桌的边缘勉强站稳。
“海军.........陆军.......”
宫载的目光在两个大臣之间扫过，声音逐渐恢复了作为内阁总理大臣应有的分量。
“过去的一切争端，一切矛盾，一切互相倾轧，从今天起全部停止。”
“帝国海军已经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联合舰队数万名官兵，随舰玉碎。”
“这份牺牲，不应该被当作陆海军吵架的谈资。”
他转向东条，语气变得慎重：
“陆军，现在你们说说，从陆地上击败李云龙，需要什么？”
东条英机毫不犹豫地回答：
“一切。”
他走向海图，手指从越南开始向西划了一条线，一直划到狮城，又从狮城划到马来半岛，最后停在暹罗湾。
“第一，所有军工生产，优先保障陆军的弹药和装备。”
“第二，所有运输船只，包括海军手中剩余的战舰，全部调拨给陆军用于南洋兵员运输。”
“第三，华北、华东、满洲的所有驻防师团中，抽调二十个师团南下增援。”
“第四，帝国全部的战略储备石油，优先供应陆军在东南亚和马来亚的机械化部队。”
每说一条，他的手指就在海图上敲一下，敲得海图纸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鼓响。
米内光政歇斯底里般嘶吼起来。
“二十个师团从中国战场抽调？！战略石油全部给陆军？！”
“帝国的潜艇需要油料出港巡逻！本土的航空队需要油料升空拦截！”
“把石油全都给了陆军，海军拿什么保卫本土？！”
“海军拿什么？”
东条冷冷地转过头来看着米内，嘴角浮现出一丝压抑了很久刻薄笑意。
“米内阁下，你海军已经没有需要保卫的东西了。”
“你的水面舰队全沉了，航母和舰载机全灭了。”
“你现在手里剩下的，只是几个空荡荡的海军站。”
东条转过身，右手握住军刀刀柄，目光如铁，直视宫载。
“帝国陆军的作战计划分为两阶段。”
“第一阶段，固守马来半岛北段和暹罗南部的克拉地峡，利用地形优势构筑数道永久性防线，将李云龙的北上之路彻底封死。”
“第二阶段，待从华夏战场抽调的主力师团全部到位之后，帝国陆军将集结不低于五十万人的兵力，由暹罗方向沿马来半岛南下，发起前所未有的陆上总反攻。”
“李云龙的舰队再强，他也不能把航母开到陆地上来，他的舰载机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压制五十万大军，在南洋密林中的多点突击。”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重音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真正能击败李云龙的，不是海军的军舰，而是陆军的刺刀！”
米内光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海军主力已经沉了，联合舰队已经没有了，帝国的海上大门已经敞开。
他唯一还能说出口的只剩下不甘和怨恨，而不甘和怨恨在御前会议上连一个最小的砝码都算不上。
宫载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珠子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个决定将彻底改变帝国剩余的战略资源分配，也将彻底宣告海军主导地位的终结。
“从即日起，帝国一切可调动的战争资源，优先保障陆军。”
米内光政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尽。
海军的霸权，随着马六甲海峡上空的硝烟一起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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