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国，海军省大楼。
二楼的作战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几乎看不清墙上挂着的巨幅南洋海图。
海军大臣米内光政站在海图前，手里握着一根红木指示杆，杆尖点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上，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
他身后坐着联合舰队司令部的主要参谋官、海军省各局局长，以及几位内阁重臣全部到场。
米内光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中气十足。
“诸君请看。”
“狮城，马六甲海峡之咽喉。”
“敌将冉闵，将其舰队主力全部集中在狮城外海，以支援其所谓的登陆作战。”
“而我联合舰队司令官山本五十六大将，早已洞悉敌将之意图。”
“狮城，是我军故意抛出的诱饵，以第109师团固守狮城，吸引冉闵舰队来攻。”
“待其舰载机消耗殆尽、弹药补给中断之际，联合舰队主力从北侧突入，一举将敌舰队歼灭于狮城外海。”
他将指示杆从马六甲海峡向北移动，点在暹罗湾以南的预定伏击海域上。
“山本司令官的作战计划环环相扣。”
“第一，以岸基兵力拖住敌人登陆部队，迫使敌舰载机持续支援滩头，消耗其弹药和燃油。”
“第二，联合舰队在敌舰载机返回补给的关键窗口发起攻击，三百架舰载机对敌航母实施毁灭性打击。”
“第三，水面舰艇在空袭之后进入战场，清扫残敌。”
“这个计划，山本司令官称之为南洋之箭，弓是狮城，弦是马六甲，箭是联合舰队。”
“一箭穿心，一招毙敌。”
米内光政放下指示杆，转过身来面对在座的众人，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根据山本司令官发回的最新电报，联合舰队已于今日凌晨抵达预定攻击位置。”
“敌舰队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狮城登陆战所吸引，对北侧海面毫无戒备。”
“攻击已经开始，帝国的雄鹰们此刻正在轰炸敌航母。”
“诸君，请静候捷报。”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几位海军省的局长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米内阁下。”
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一位侍从武官站起身，整了整军装，向米内光政微微鞠躬。
“陛下对此战极为关切。”
“如果山本司令官的作战计划，能够全歼冉闵舰队，那么南洋战局将一举扭转，帝国在南方的资源运输线将得到彻底的保障。”
“陛下让我转告海军省诸君，朕对海军的期望，高过富士山。”
米内光政立即挺直了腰板，向侍从武官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请转告陛下，海军决不辜负圣望。”
“南洋之战，将是帝国海军史上最辉煌的一页。”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不出三日，冉闵舰队的残骸将布满狮城外海的海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在座的海军军官们也都坐得笔直，脸上洋溢着即将分享荣耀的期待。
这一刻，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站在了历史的转折点上。
而历史的下一行字将写着：
大日本帝国海军，在马六甲海峡歼灭冉闵舰队主力，南洋战局从此扭转，帝国通往南方的生命线从此畅通无阻。
然而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几个陆军军官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
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但他的面部表情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木头。
他的嘴角向下抿着，两颊的肌肉紧紧地绷着，眼睛盯着米内光政身后那张海图，目光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阴沉。
米内光政的目光扫到了东条英机身上。
海军大臣嘴角那丝志得意满的笑意，忽然变得更浓了。
他弯下腰，从海图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然后用一种不经意般的语气开口了。
“说起来，东条阁下。”
米内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一把裹着丝绸的软刀子，“陆军在缅甸方面的行动，似乎进展并不顺利。”
“我记得陆军省在上个月的御前会议上，曾经信誓旦旦地表示三十万大军，将在一个月内完成集结。”
“沿萨尔温江南下，配合海军在缅南沿海实施两栖包抄。”
“如今一个月过去了，陆军的主力还停留在华夏境内。”
他翻了一页文件，眼睛从纸页上方抬起，意味深长地看了东条一眼。
“三十万大军，这是一支何等庞大的力量。”
“如果陆军能够像海军一样灵活，像海军一样果断，这批大军此刻，早就应该推进到缅南海岸线了。”
“到那时候，山本司令官的舰队从海上进攻，陆军从陆上合围，海陆两面夹击，李云龙将插翅难逃。”
他合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啪嗒声。
“可惜！可惜！”
“海军已经把网撒好了，鱼也进了网，陆军却还在山沟里寻找下山的道路。”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海军省的人，全都忍俊不禁地露出了笑意，有的低下头掩饰嘴边的笑容，有的干脆不掩饰，直接发出了一声轻快的冷笑。
东条英机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突然，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
他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目光越过桌面直直地射向米内光政。
他嘴角旁边的法令纹深深地刻进了脸颊，额角的青筋从皮肤下微微凸起。
“米内阁下！”
东条的声音低沉而尖刻，，“海军有什么资格嘲笑陆军的行动速度？”
“你以为缅甸的山地是你家门口的水池子？你以为三十万大军可以像你手下的那几艘铁壳船一样，想往哪开就往哪开？”
“缅甸的补给线有多长你知道吗？从满洲调来的师团要先坐火车到朝鲜，再在朝鲜装船运到暹罗，再从暹罗徒步穿过整个马来半岛才能抵达缅甸前线。”
“士兵在丛林里走了一个月，脚底板磨得只剩骨头，军靴的鞋底子掉了一大半。”
“你以为把他们准时运到前线，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还有，海军口口声声说什么陆海军联合作战。”
“联合？你海军的运输船在哪里？陆军从满洲运兵到暹罗，用的是陆军自己的船。”
“陆军在马来半岛的补给线，靠的是陆军自己的运输队。”
“海军把所有的运力都拿去运航母的航空燃油和战列舰的炮弹，陆军连一吨粮食都分不到。”
“你现在跟我说陆海军联合？米内，你拍着良心说，你们海军哪怕匀出两条运输船给陆军，陆军也不至于在缅甸这么狼狈！”
米内光政的脸色沉了下来。
海军大臣被陆军大臣，当着侍从武官和在座所有参谋的面，拍桌子指着鼻子骂，这口气他不可能咽得下去。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文件，双手负在背后，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东条。
“东条阁下，你说的这些困难，海军当然清楚。”
“但正是因为你所说的这些困难，你陆军才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在目前的局势下，能够扭转南洋战局的只有海军，陆军只要做好辅助工作就行了。”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脸上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愈发明显了。
东条英机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要说什么更尖刻的话来反击，但他的理智告诉他。
在御前，在侍从武官面前，不能和海军彻底撕破脸。
他将涌到喉咙的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手从桌面上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十指攥成拳，指缝里夹着自己的军装袖口，捏得军装袖口的布料都起了褶皱。
“哼。”东条从鼻孔里挤出了一声。
坐在会议室正中央位置上的内阁总理大臣宫载，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够了。”
宫载的声音不高，但分量极重，在座的所有人，包括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和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同时把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海军。”
宫载抬起眼睛看向米内光政，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赞许。
“这一次做得很好。”
“山本司令官的作战计划周密而大胆，抓住了冉闵舰队的要害。”
“不管最终战果如何，海军在战略层面的主动性和灵活性，确实值得肯定。”
米内光政深深地鞠了一躬，脸上恢复了刚才那种志得意满的笑容。
鞠躬的时候他的眼睛余光扫了一眼东条，嘴角微微一勾，那个弧度很小，但足够让东条看得清清楚楚。
宫载转向东条，温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明显变得严厉了一些。
“陆军。”
“你们的困难，我认为是客观存在的。”
“缅甸的地形和补给条件，确实限制了陆军主力部队的展开速度。”
“但困难不是理由。”
“三十万大军还在裹足不前，这个事实本身是无法回避的问题，你们需要加快进度。”
东条英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
“是。”
他的声音短促而生硬。
米内光政从宫载那里得到了偏袒性的评价，得意之情不加掩饰地溢满了整张脸。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海图前，拿起指示杆，用一种轻松愉悦的语调继续说道：
“那么，请允许我继续向诸君汇报下一步的作战构想。”
“在山本司令官消灭冉闵舰队之后，海军将立即实施‘马来反击作战’。”
“联合舰队将以狮城为基地，沿马来半岛东海岸北上，配合暹罗方面的陆军守备队发起反攻。”
“如果能够将冉闵的登陆部队从狮城赶下海，南洋的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当然——”
他故意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东条，“如果陆军能够及时赶到的话，效果会更好。”
东条英机的脸涨得通红，红到了耳根，额头的青筋又跳了一下。
他身后的几个陆军参谋更是咬牙切齿，有人把铅笔掰断在笔记本上，有人把拳头揣进军装口袋里暗暗握紧，但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作。
侍从武官在旁边坐着，他们代表着天皇的眼睛和耳朵。
米内光政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的挂钟，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
这个时间点，按照山本五十六预先发来的作战时间表判断，联合舰队的第一攻击波应该已经完成攻击，捷报随时都可能送达海军省。
“诸位，接下来需要我们做的就是等待，南方的捷报正在海......”
他话说到一半，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突然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门把手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比刚才东条拍桌子还要响亮的撞击。
所有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通讯参谋，军帽歪斜地扣在头上，显然是跑过来的，跑得很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他的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电报纸被他攥得太用力，纸张的边缘已经皱成了锯齿状，纸的中央透出电文的蓝色字迹，从他的指缝间隐约可见。
“报……报告！”
通讯参谋的声音在发抖，双腿也在地板上打颤，鞋底在木地板上敲出连续的细细碎碎的嗒嗒声。
满屋子的高级军官都皱起了眉头。
一个通讯参谋，在这种级别的御前会议上，竟然连基本的军容军姿和报告程序都没有执行，这不仅仅是失职，简直是失态。
米内光政的脸色第一个变了，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把指示杆往海图桌上一放，朝通讯参谋走过去。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米内光政的语气严厉，“有什么事，按程序报告！”
通讯参谋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接着又滚动了一次。
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只有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咯咯声。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声音发出来了，但那个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然后又硬生生挤了出来。
“狮……狮城诀别电报！”
六个字。
仅仅是六个字，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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