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靠在实验小学门口的护栏上。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看着远处那栋亮着红灯笼的礼堂。
“陈爷,今晚这校庆,咱真就在外头蹲着?”
黑西装抹了一把光头,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水。
陈霄接过水灌了一口,嗓子眼里冒火。
“丫丫说不用我进去,她说小孩子的事儿,大人掺和了没劲。”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停留在进进出出的豪车上。
这些车里坐着的家长,个个昂着下巴,像挺着脖子的老公鸡。
“听说了吗,那个插班的小丫头,身上带邪气。”
两个打扮时髦的家长踩着细高跟走过,声音传进陈霄耳朵里。
“我听我家孩子说了,那天王小虎就是碰了她一下,整个人飞出去三米。”
“这种克星进学校,咱家孩子以后还能有好?我看今晚肯定得出事。”
陈霄捏扁了手里的塑料瓶,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黑西装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礼堂后台,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丫丫坐在最后面的木凳子上,膝盖上横放着那本黑账册。
她脚边放着一个磨损的墨盒,里头盛着半干不掉的墨水。
王小虎带着几个男生躲在幕布后面,鬼头鬼脑地打量着这边。
“虎哥,真要弄她?她那本破书邪门得很。”
一个小瘦子缩着肩膀,手心里攥着一个小瓷瓶。
王小虎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歪牙。
“怕什么,那叫魔术,我爸说了,这世上没鬼。”
他一把夺过小瘦子手里的瓶子,眼里闪过凶光。
“这瓶子里是强效稀释液,倒进墨水里,纸一碰就烂。”
他猫着腰,借着搬运道具的混乱,蹭到了丫丫的位子旁边。
丫丫正低头整理裙摆,没抬头。
王小虎动作极快,拧开瓶盖,把那一团浑浊的液体全灌进了墨盒。
“刺啦”一声,墨盒里冒出一阵细小的白烟。
王小虎捂着鼻子跑开,躲到远处笑得直不起腰。
“等着瞧吧,待会儿全校都得看她怎么变魔术。”
广播里传出校长的声音,校庆汇演正式开始了。
前面几个节目不是唱歌就是跳舞,底下的家长拍手拍得敷衍。
轮到丫丫上场时,台下突然安静了不少。
那些带着敌意的目光,像钉子一样往舞台中央扎。
丫丫抱着账册,另一只手拎着那支开裂的秃毛笔走上台。
舞台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宣纸,足有两米长。
“这孩子要表演书法?这年头谁看这个啊。”
“你看她拿那支破笔,还没我家刷马桶的刷子好。”
议论声此起彼伏,王小虎站在后台入口,两只手死死抓着幕布。
丫丫走到墨盒跟前,弯下腰,笔尖探了进去。
墨水发出一阵咕嘟咕嘟的声响,颜色黑得发紫。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沉了下去。
笔尖触碰到宣纸的瞬间,预想中的腐蚀破裂并没出现。
那些原本该烧穿纸张的化学药剂,碰到秃毛笔的瞬间,突然安静了。
墨迹在纸上炸开,却没晕染,反而凝固成了一种暗金色的质感。
丫丫没写名字,也没写诗词。
她照着账册里的残影,挥手写下一个巨大的“腾”字。
最后一笔钩出去的时候,礼堂内的空气猛地缩了一下。
王小虎揉了揉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宣纸上的字,居然在发光。
不仅发光,那些墨水甚至开始脱离纸面,在半空中蠕动。
“天呐!那是什么!”
一个家长指着舞台尖叫起来。
金色的墨迹顺着字迹盘旋而上,眨眼间凝聚出一颗龙首。
紧接着是龙身、龙爪,每一片鳞片都透着金属撞击的清脆响声。
一条足有五米长的金色巨龙,从宣纸里挣脱出来,绕着舞台发出一声低吼。
这不是幻觉。
台下的家长们感受到了真实的劲风,把前排的桌布掀得乱飞。
龙须掠过前排校长的头顶,吓得他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金龙在礼堂上空盘旋了三圈,原本阴森的角落全被照得亮如白昼。
王小虎吓得两腿发软,想往后退。
可他脚底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仰面朝天。
他身后的那几个跟班,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着,齐刷刷地往后仰。
礼堂正后方有个巨大的背景池,里头盛满了排演剩下的颜料水。
“噗通!噗通!”
连着几声闷响,王小虎这帮人排着队掉进了池子里。
五颜六色的颜料溅了一地,王小虎爬出来时,脸上又是红又是绿。
“救命!那龙要吃我!”
他嘴里喊着胡话,鼻涕眼泪全混在颜料里,像个滑稽的彩面小丑。
金龙在空中消散,重新化作无数光点落回宣纸。
纸上只剩下一个苍劲有力的“腾”字,再无异样。
全场死寂了半分钟,随后爆发出的掌声差点把房顶掀开。
那些之前说丫丫是克星的家长,这会儿把手掌都拍红了。
“神迹!这就是神迹啊!”
校长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连滚带爬地跑到舞台上。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灰,一把抢过麦克风。
“我宣布!丫丫同学即日起担任我们学校的形象大使!”
“学校将专门设立以丫丫命名的专项奖学金!”
校长转过头,看着在台下狼狈不堪的王小虎。
“至于这几个在神圣舞台上搞恶作剧的学生,每人写五千字检讨!”
“明天让你们家长来办公室领人!”
王小虎的爸爸在台下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着自家那个涂成大花脸的儿子,气得把领带都扯断了。
陈霄站在礼堂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撇了撇。
“陈爷,这算赢了吧?”
黑西装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记录本记得飞快。
“赢个屁,跟这帮穿开裆裤的玩,有什么意思。”
陈霄虽然这么说,但眼神却柔和了不少。
他推开礼堂的大门,直接走向舞台。
那些之前嫌弃他打扮的富商,这会儿纷纷让开路。
陈霄跳上台,单手把丫丫拎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写累了吧?”
丫丫摇了摇头,小手拍了拍陈霄的脑壳。
“陈霄爷爷,我刚才看到那些黑影子被龙吓跑了。”
陈霄步子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杀气。
“跑了就行,以后再见着,直接写个死字,省得麻烦。”
他带着丫丫往校门口走,校长在后面追了一路,愣是没敢伸手拦。
摩托车的轰鸣声再次在夜色中炸响。
陈霄载着丫丫,消失在霓虹灯的尽头。
在经过一个偏僻的小公园时,陈霄突然停下了车。
他反手握住腰间的短刀,目光死死盯着那一排柳树。
“滚出来,别在那儿闻味儿,臭得我恶心。”
树影晃动,一个穿着天衡司制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年轻人没有带武器,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请柬。
“陈先生,别误会,我只是来送信的。”
他把请柬放在路边的石凳上,往后退了十几步。
“天衡司观察期结束,三天后,司长想请这孩子喝茶。”
陈霄理都没理那张请柬,直接拧动油门。
摩托车的后轮掀起一团泥巴,正好盖在那张红色的纸上。
“告诉你们司长,想喝茶自己去买茶叶末,我没空。”
请柬在泥水里打了个旋,上面的字迹被糊得看不清轮廓。
那年轻人苦笑一声,身形在月色下逐渐变淡。
丫丫坐在后座,怀里的账册微微发热。
她翻开一页,看着上面新出现的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复杂的符号,像是一道还没解开的锁。
“陈霄爷爷,那个人为什么要给我请柬?”
“他想试试你这支笔还灵不灵。”
陈霄冷哼一声,车速又快了几分。
路灯下的影子忽长忽短,远处的滨海大桥像条伏在水面的巨兽。
他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低语,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是天衡司,也不是什么恶霸。
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粘稠的东西,正顺着赵生留下的封印裂缝爬出来。
“回家吃面。”
陈霄用力喊了一声,仿佛在给这寂静的黑夜定个调子。
丫丫搂紧了他的腰,两只眼亮晶晶的。
在那本黑色账册的最深处,有一页纸正在缓慢地变色。
那原本是纯白的纸张,此时正渗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红。
红得像血,又像这城市尽头快要燃尽的晚霞。
摩托车冲进旧板房区,那里的改建工地已经熄了灯。
可在那堆废墟的中央,正站着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那人低着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陈霄的瞳孔猛地收缩,手已经摸到了油门底下的那个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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