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松开油门,摩托车靠着惯性划出半圆。
他盯着那堆废墟中间的身影,右手按在了把手下的暗格里。
那人低着头,身上没半点生气,脚底下的水泥地空空荡荡,路灯照过去也没个影儿。
“别躲着了,影子都丢了,还想在这儿玩捉迷藏?”
陈霄冷笑一声,左手捏了捏丫丫的手背。
那个身影颤了一下,僵硬地转过身。
那张脸白得像刷了层腻子,两只眼珠子凹进去,看人的时候带着股死气。
“陈……陈爷,我可算找着您了。”
那人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碎砖头上。
陈霄眯着眼瞧了半天,才认出这张脸。
这是城郊那个“青龙湖”度假村的老板,万大勇。
半个月前,这万大勇还在酒桌上吹牛,说要把度假村建成滨海市的地标。
这会儿他却像个缩头乌龟,浑身抖个不停。
“万大勇,你这身打扮是想去下面报道?”
陈霄吐掉嘴里的草根,没让他起来。
万大勇指着自己消失的影子,嗓子里咯咯作响。
“陈爷,度假村出事了,天黑以后那地方就不是活人待的。”
“我这影子前天晚上就丢在后山了,现在我连太阳都不敢见。”
他爬前两步,伸手想抓陈霄的裤脚,被陈霄一脚踢开了。
“有事儿说事,别动手动脚。”
陈霄回头看了看丫丫,发现这小丫头正盯着万大勇的脚底下看。
丫丫怀里的黑账册抖了一下,像是里头钻进了一只活耗子。
“陈霄爷爷,他身上有那股怪味,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丫丫小声嘀咕着,把账册往怀里搂了搂。
万大勇听见这话,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小神仙救命!我那度假村后边就是一片老坟场,当初迁坟的时候可能漏了几口。”
“现在那地方一到夜里就有‘砰砰’的敲门声,像是有人想从地底下爬出来。”
“我请了高人去镇,结果那高人刚进门就疯了。”
陈霄看了看表,正好是夜里十一点。
“行了,前面带路,这账既然记到了你头上,我也不能看着你变僵尸。”
万大勇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上了路边那辆满是泥点的豪车。
黑色的摩托车跟在豪车后头,朝着城郊飞驰。
风里那股咸腥味越来越重,快到度假村的时候,路边的树林里起了一层白毛汗般的薄雾。
陈霄看见度假村的大门关得死死的,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越野车。
越野车旁边站着几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
“万大勇,你这儿还挺热闹,请了保镖?”
陈霄停下摩托车,没熄火。
万大勇从车里钻出来,尴尬地抹了一把汗。
“陈爷,那是我对头公司的,他们听说明儿我要转让地皮,也带了人来。”
那几个迷彩服中间,走出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褪色的天衡司制服,手里拎着一个黄铜铸成的法铃。
他轻蔑地扫了陈霄一眼,目光在丫丫身上停了三秒。
“万老板,你请这两个孩子来,是给地底下的东西送点心吗?”
老头摇了摇法铃,叮当作响的声音在雾气里传得很远。
万大勇赶紧凑过去打圆场。
“赵老,这位是陈霄陈爷,这位是……是那个……”
“行了,别在这儿扯淡。”
那个叫赵老的冷哼一声,看向陈霄。
“天衡司退役执勤组,赵天明。”
“这地方的‘故障’等级是C级,你们这些江湖骗子,赶紧滚远点。”
陈霄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青烟直冲赵天明的脑门。
“退役了就去公园下棋,别在这儿抖搂你那点老掉牙的制式装备。”
“退役人员擅自插手地方事务,我是不是得给老张打个电话,送你回总部养老?”
赵天明脸色黑了下来,手里的法铃摇得更急。
“你认识张司长?少在这儿狐假虎威。”
他转身对着度假村的围墙,猛地拍出一张黑色的符纸。
“所有人退后,我要强行封堵这个出口。”
赵天明嘴里念叨着,符纸粘在墙上,散发出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
原本平静的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度假村后山的方向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巨人在地底下抡大锤。
“砰!砰!砰!”
声音越来越响,每敲一下,周围的雾气就变得漆黑了一分。
赵天明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掉,手里的法铃突然啪的一声炸成了碎片。
“不对劲!这不是C级……这是在叫门!”
他踉跄着往后退,刚才贴上去的黑色符纸直接被一股黑气冲成了灰烬。
黑气顺着墙缝往外钻,度假村门口那几根石柱子竟然开始裂开缝。
万大勇吓得瘫在地上,抱着头大喊。
“赵老!您倒是镇住它啊!我这房子都要塌了!”
那几个迷彩服保镖也慌了神,手里虽然攥着甩棍,却没一个敢往前凑。
赵天明咬着牙,从怀里又掏出一面镜子。
“都别乱,这是由于磁场紊乱造成的虚空投射,我用镇灵镜……”
陈霄没听他放屁,低头看了看丫丫。
丫丫的眉头拧成了个小疙瘩,手已经在翻账册了。
“陈霄爷爷,这地底下的人在哭,他们觉得这儿太吵了。”
丫丫轻轻说着,从账册里抽出了那支枯毛笔。
她迈开小腿,朝着那股黑气钻出来的墙角走了过去。
“回来!你找死吗!”
赵天明想伸手去拽丫丫,被陈霄反手一记耳光抽在了脸上。
这一巴掌劲头极大,赵天明直接原地转了个圈,镜子也摔在地上踩了个稀烂。
“再伸手,我就把你埋这儿,让你陪地底下的东西聊天。”
陈霄盯着赵天明,眼里的狠劲让这位退役组员直接哑了火。
丫丫走到了那股黑气跟前。
黑气像是有生命一样,凝聚出一个狰狞的爪子,对着丫丫的小脸抓了下去。
万大勇惊得闭上了眼。
可就在那爪子快碰到丫丫的时候,丫丫手中的笔动了。
她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像是点在了水面上。
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笔尖荡开,那些黑气像是遇到了烈火的积雪,瞬间消散。
丫丫翻开账册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划过。
那动作极慢,却带着一股子让空气都变得沉重的力道。
她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宁”。
落笔的瞬间,原本震得地动山摇的声音突兀地消失了。
一股子草木的清香味替代了硫磺味,原本阴冷的雾气也变得暖和起来。
度假村后山那股子要把地皮掀翻的劲头,转眼间就平复了下去。
万大勇睁开眼,发现自己丢掉的影子正慢慢从墙角爬回来,贴在了自己的脚底。
他站起来跳了两下,发现影子跟着自己动,顿时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回来了!影子回来了!”
周围的保镖也都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抱着账册的小姑娘。
赵天明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看着那本黑账册。
“这……这是执笔者的手笔?这怎么可能……”
他不甘心地盯着丫丫,眼里闪过一抹阴鸷。
趁着陈霄低头看丫丫的时候,赵天明突然从袖子里滑出一支银色的钢针。
那是天衡司专门用来限制异能的“封魂针”。
他觉得这孩子身上肯定有大宝贝,只要把人带走,那一巴掌就不白挨。
“小子,东西留下,人跟我走!”
赵天明猛地窜了出去,手里的银针刺向丫丫的后心。
陈霄连头都没回,右腿顺势往后一蹬。
这一脚正好踹在赵天明的胸口,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赵天明像个断了线的风筝,直接倒飞出去十几米,噗通一声掉进了度假村的人造湖里。
“业务水平太差,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陈霄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接过丫丫递过来的账册。
万大勇这时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陈霄面前磕头。
“陈爷!陈爷您真是我的亲爹啊!”
“这地方归您了,只要您能保这儿平安,我占那点股份全不要了!”
陈霄把万大勇扶起来,帮他弹了弹肩膀上的灰。
“全不要了?那我不成土匪了?”
“这样吧,你占五成,我占五成,我出技术,你出苦力。”
“明儿让赵德财把改建合同送过来,这地方建个私人养生所,专门给那帮老家伙消灾。”
万大勇忙不迭地点头,这哪是亏本,这是抱上了通天的大腿。
那几个对手公司的保镖见势不妙,赶紧上车溜了。
赵天明从湖里爬出来,浑身湿得像个落汤鸡,一句话也没敢留,钻进树林跑了。
陈霄拎起丫丫,让她坐在摩托车油箱上。
“写那个字,累不累?”
丫丫打了个哈欠,小脑袋靠在陈霄怀里。
“不累,就是这地底下的人挺可怜的,他们说有人在这儿盖房子的路走歪了。”
陈霄轰了轰油门,震碎了最后一点残余的黑雾。
“路走歪了,咱就给它正过来。”
摩托车在回城的路上跑得飞快。
陈霄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天边的月亮竟然变了色。
那一轮原本皎白的明月,此刻透着一抹淡淡的、病态的紫。
他感觉到,那股“低语”并没有因为这一笔而消失。
反而因为这“宁”字,引来了更远处某些东西的窥探。
怀里的黑账册又开始发热。
丫丫已经睡着了,两只手还死死抓着那支秃毛笔。
陈霄路过收费站的时候,发现看守员正盯着自己的背后看。
“兄弟,你后座上……是不是还坐着个看不见的人?”
看守员的声音颤抖,脸色难看。
陈霄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了他一眼。
“看错了就去洗洗眼,别在这儿瞎嘞嘞。”
他加速冲过护栏,摩托车的尾灯在黑暗中像两颗血红的眼珠。
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除了睡着的丫丫,还垂着一段半透明的、正在渗水的衣角。
那衣角一闪而逝,消失在路灯的阴影里。
滨海市的摩天大楼已经在视野里露出了尖角。
城市灯火辉煌,但在那些璀璨的光影下面,更多的黑气正顺着下水道蔓延。
陈霄回到住处,发现家门口停着一辆挂着“天衡司”牌照的红旗轿车。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威严的中年面孔。
“陈霄,喝杯茶的时间,总该有了吧?”
男人的声音低沉,却震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些扭曲。
陈霄熄了火,把丫丫抱进屋放好,才重新走回门口。
他倚在门框上,斜着眼看着车里的男人。
“张司长,大半夜的,不怕闪了腰?”
张司长推开车门,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打转,方向指的正是陈霄的屋子。
“你应该清楚,那孩子书写规则的速度太快了。”
“再这么下去,滨海市的平衡会被她彻底打碎。”
陈霄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碎了就碎了,旧的玩意儿不碎,新的怎么出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刚签好的股份合同,在张司长面前晃了晃。
“这度假村,以后我也给你们留几个包间。”
张司长冷哼一声,看向陈霄。
“你这是在玩火,赵生的路你走不通,你只会把她送进地狱。”
陈霄大笑起来,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地狱?在那儿我也有熟人。”
他反手把门关上,咔哒一声反锁。
“送客。”
轿车在门口停留了很久才启动。
陈霄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两道远去的红色车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黑色的裂缝。
裂缝里传出一种粘稠的吸力,正在吞噬他身上的生气。
他合上手掌,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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