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元年九月初九,杭州。
重阳节,宜登高、赏菊、饮菊花酒。
顾清远没有登高。他坐在院中梅树下,看阿九领着几个孩子在石桌上摆弄一堆新摘的菊花。黄的、白的、紫的,满满一桌,香气扑鼻。
阿月把菊花一朵朵插进竹筒里,插得整整齐齐。狗儿和济生在一旁捣乱,你扔我一朵,我扔你一朵,花瓣落了一地。铁柱蹲在地上,把那些花瓣一片片捡起来,小心地放进小筐里。
“铁柱,你捡那些破花瓣做什么?”狗儿问。
铁柱抬头,认真道:“晒干了可以做菊花枕。我爷爷说,菊花枕明目。”
阿九走过来,也蹲下帮他捡。
“那我帮你。捡多了,给奶奶也做一个。”
长安跑过来,一把抓了几片花瓣就往嘴里塞。阿芸从后面追上来,把他抱起来。
“长安!不能吃!”
长安嚼了两下,皱起小脸,“呸”地吐出来。
众人哈哈大笑。
顾清远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苏若兰端着一盘点心从屋里出来,放在石桌上。
“别光顾着玩,来吃点东西。”
孩子们一拥而上,你一块我一块,抢得不亦乐乎。
九月十五,顾清远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蜀中寄来的,没有署名。他拆开一看,手微微一顿。
是吕惠卿的字迹。
“顾使相钧鉴:
在下在蜀中,过得很好。这里山高水远,旧党的人追不过来。每日种菜养鸡,读书写字,有时去山里采药,有时在溪边钓鱼。日子过得像个野人,却比在朝堂上舒坦多了。
听说你回杭州了,甚好。那个院子,那两株梅树,还在吧?
在下常常想起熙宁年间的事。那时候年轻,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天下。如今老了,才知道天下太大,一个人改不了。可咱们做过的事,总有人记得。
江南那片土,守住了。这就够了。
在下在蜀中,遥祝使相岁岁平安。若有机会,定去杭州看那两株梅树。
吕惠卿顿首。
元丰元年九月初十。”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窗外。
窗外,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他还活着。
在蜀中,种菜养鸡,钓鱼采药。
挺好。
九月二十,周邠从湖州来杭州看望顾清远。
他瘦了许多,也老了许多,可精神还好。见了顾清远,他深深一揖,眼眶泛红。
“使相,下官……下官无能,没能守住……”
顾清远扶他起来。
“别这么说。你已经尽力了。”
周邠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使相,这是下官离湖州时,百姓们让下官带给您的。”
顾清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纸。有按了手印的万言书,有歪歪扭扭的感谢信,有写着“顾使相青天大老爷”的红纸,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不知是谁画的顾清远的像。
最上面是一封信,字迹歪斜,错别字连篇:
“顾使相:
俺们是湖州的百姓。市易布庄关了,俺们又得去贵的地方买布。可俺们记得,那些年买平价布的日子。俺们记得您。
您要保重身体。等哪天那些坏人走了,您再来湖州,俺们给您磕头。
湖州百姓叩首。”
顾清远捧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周邠在一旁,眼眶泛红。
“使相,江南的百姓,没忘您。”
九月廿五,阿九的生辰。
去年今日,他在学堂读书。今年,先生走了——学堂关门了。新来的县令说,县学要整顿,原来的先生是“新党余孽”,不能再教了。
阿九没有去新学堂。他每天跟着顾云袖认药材,跟着楚明练字,跟着沈墨轩读书,跟着苏若兰学画画。他说,在家里学,比在学堂还好。
顾清远问他:“阿九,你想不想去考功名?”
阿九摇头。
“不想。”
“为什么?”
阿九想了想,道:“考了功名,就得去做官。做官就得听那些人的话。我不想听他们的话。”
顾清远看着他,沉默良久。
“那你将来想做什么?”
阿九望向那两株梅树。
“我想守着这个院子。等阿爹老了,我给阿爹养老。等长安长大了,我教他认字。等那些坏人死了,我再出去看看。”
顾清远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
十月初一,杭州落了第一场霜。
早晨起来,院中的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两株梅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最后几片黄叶,在晨光里瑟瑟发抖。
阿九蹲在树下,看那些叶子。
“树,你冷吗?”
他伸手摸摸粗糙的树干,又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霜。
长安跑过来,也蹲下,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摸摸树干。
“树,冷冷。”
阿九笑了。
“对,冷冷。咱们给它穿件衣服?”
他跑进屋里,抱出一捆稻草,和长安一起,把稻草缠在树干上。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苏若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两个孩子,越来越像了。”
顾清远点头。
“是好事。”
十月初五,张勇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旧党的人还在四处抓人。吕惠卿的几个旧部被抓了,有的判了流放,有的死在狱中。司马光每日在朝堂上议事,废除新法的诏书一道接一道地发往全国。高太后垂帘听政,大小事务皆决于她。
张勇道:“使相,那些人会不会查到杭州来?”
顾清远沉默片刻。
“会。”
张勇脸色一变。
“那您……”
顾清远摆手。
“不急。该来的,躲不掉。”
十月初十,长安两周岁生日。
阿芸在医馆后院摆了一桌酒,只请了自家人。菜不多,人却不少,满满围了一桌。
长安穿着新做的红袄,戴着虎头帽,坐在阿芸怀里,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啃得满脸都是渣。
阿九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擦擦嘴。
“长安,慢点吃,没人抢。”
长安抬头看他,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阿月在一旁看着,小声问:“九哥,长安什么时候能说话?”
阿九想了想,道:“快了。他现在会说‘冷冷’‘吃吃’‘抱抱’,等再大一点,就能说很多了。”
阿月点点头,看着长安,眼里满是羡慕。
顾清远看见了,轻声问:“阿月,想爹娘了?”
阿月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有时候想。可这里有姑姑,有九哥,有长安,有大家。也挺好。”
顾清远伸手,摸摸她的头。
十月十五,杭州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傍晚下到深夜,哗哗哗哗,没个停歇。太湖涨了水,漫过石阶,挨到院墙了。那两株梅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啪啪响,却还坚挺地挂在枝头,不肯落尽。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雨。
阿九站在他身边,也看雨。
“阿爹,雨这么大,吕伯伯在蜀中,下雨了吗?”
顾清远望向西南。
“下了。”
“那他有人陪他看雨吗?”
顾清远沉默片刻,道:“有。有山陪他,有水陪他,有他种的菜、养的鸡陪他。”
阿九点点头,看了一会儿雨。
“阿爹,那些人会来抓你吗?”
顾清远低头看他。
“怕吗?”
阿九摇头。
“不怕。阿爹在,不怕。”
顾清远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雨还在下,哗哗哗哗。
远处,太湖的水面泛起无数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散去。
十月二十,顾清远收到一封从汴京来的信。
信是陈衍写的,很短:
“顾使相钧鉴:
司马光病了。病得很重,据说起不来床了。高太后急得团团转,四处寻医问药。
朝中有人在传,说皇上快亲政了。太子今年十二岁,日日读书,聪慧过人。高太后想多拖几年,可皇上的身子,怕是等不及了。
使相在江南,再忍一忍。风,快转了。
陈衍顿首。
元丰元年十月十八。”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北方。
司马光病了。
太子十二岁了。
风,快转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十月廿五,杭州入了深秋。
那两株梅树的叶子终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枝头却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它们又在为来年的春天准备了。
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苞。
“阿爹,今年花苞比去年多。”
顾清远走过去,看了看。
“嗯。多。”
阿九高兴地跳起来。
“那明年梅花开得更多!”
顾清远笑着摸摸他的头。
远处,太湖的水面平静如镜。渔舟唱晚,归鸟投林。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顾清远身边。
“清远,进屋吧。外面冷。”
顾清远点头,牵着阿九往回走。
走了几步,阿九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株梅树。
梅树的枝干在夕阳里静静立着,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
又像在说,明年见。
(第八十三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元丰元年九月至十月,顾清远在杭州度过平静的秋冬;吕惠卿从蜀中来信告知平安;周邠来访带来百姓的信件;阿九生辰,长安两周岁;陈衍来信告知司马光病重、太子将长成。
历史细节:元丰元年秋司马光病重的真实历史;太子赵佣(后改名煦)的年龄与成长;宋代官员致仕后的生活状态;重阳节、生辰等民间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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