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二年二月初二,杭州。
龙抬头。春气动,万物生。
太湖边的长堤上,草芽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那两株梅树开得正盛,红的像火,黄的像金,密密匝匝缀满枝头。蜜蜂嗡嗡地绕着飞,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
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
长安站在他身边,也仰着头看。
“九哥,花花。”
阿九低头看他,笑了。
“对,花花。好看吗?”
长安使劲点头,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阿九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长安伸手抓住一枝梅花,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九笑得差点松了手。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苏若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两个孩子,越来越像兄弟了。”
顾清远点头。
“是好事。”
二月初五,顾清远收到陈衍的信。
信中说,司马光的病越来越重,已经起不来床了。旧党内部开始分裂,有人主张继续废除新法,有人主张适可而止,吵得不可开交。高太后焦头烂额,每日在宫中发脾气。
信的末尾,陈衍写道:
“顾使相,太子今年十三岁了。日日读书,聪慧过人。高太后想多拖几年,可太子一天天长大,朝中已经有人开始议论亲政的事了。
风,真的要转了。”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北方。
那里,有汴京,有司马光,有那个十三岁的太子。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二月初十,周邠从湖州来杭州。
他带来一个消息:湖州的百姓在偷偷传唱一首歌谣。歌谣的调子是当地的民谣,词却是新编的:
“青苗钱,青苗钱,借了钱,好种田。市易布,市易布,买了布,不做裤。顾使相,在江南,百姓心里把他念。”
顾清远听了,沉默良久。
“别让他们唱。”他说,“传出去,会出事。”
周邠点头。
“下官知道。可百姓们不听,说唱的是心里话,官府管不着。”
顾清远望向窗外。
窗外,梅花开得正盛。
二月十五,阿九的学堂重新开了。
新来的县令换了人,原来的那个被调走了。新县令姓王,是外地来的,据说跟旧党没什么关系。他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原来的先生请回来,重新开了县学。
阿九又可以上学了。
他背着那个蓝布书包,站在院门口,回头朝顾清远挥手。
“阿爹,我走了!”
顾清远点头。
“好好读书。”
阿九跑远了。长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奶声奶气地喊:
“九哥——早点回来——”
阿九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二月二十,顾云袖的医馆又收了一个病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从汴京来的。他自称姓刘,是个游方郎中,一路行医到杭州,病倒在路上。顾云袖把他扶进医馆,给他熬了药,喂了粥,他才慢慢缓过来。
那人醒来后,看着顾云袖,愣了很久。
“你是……顾大夫?”
顾云袖点头。
那人忽然坐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顾大夫!你救过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叫刘二的?”
顾云袖想了想,摇头。
“记不清了。这些年救的人太多。”
那人松开手,眼眶泛红。
“刘二是我哥。熙宁八年,他在雄州打仗,受了伤,被送到杭州。是您救的他,可他伤太重,没救过来。他临终前让人带话给我,说杭州有个女大夫,待他像亲人。”
顾云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哥……是不是二十出头,保州人,有个妹妹嫁到真定府?”
那人拼命点头。
“是!就是他!”
顾云袖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你哥走的时候,让我去找他妹妹。我找到了,她叫阿芸,如今就在这院子里。”
那人愣住,眼泪夺眶而出。
二月廿五,阿芸和那人见了面。
那人叫刘大,是阿芸丈夫的亲哥哥。当年阿芸嫁到真定府时,刘大已经在外行医,没见过面。后来弟弟战死,弟媳失踪,他找了整整四年,终于找到杭州。
阿芸抱着长安,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你……你是……”
刘大跪下来,给她磕了一个头。
“弟妹,我来晚了。”
阿芸抱着长安,也跪下来。
两人哭成一团。
长安被夹在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哇哇大哭。
顾云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泛红。
楚明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三月初一,杭州落了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太湖的水面上。那两株梅树的花已经开始谢了,花瓣飘落一地,铺了厚厚一层,红的黄的,像锦绣。
阿九站在树下,看那些落花。
“阿爹,花落了。”
顾清远点头。
“嗯。落了。”
阿九蹲下来,捡起几片花瓣,捧在手心里。
“它们去哪儿了?”
顾清远想了想,道:“落在地上,化成泥,再变成养料,让树长得更好。明年,又会开出新的花。”
阿九点点头,把手里的花瓣轻轻放回地上。
三月初五,顾清远收到汴京的消息。
司马光死了。
二月二十八日,病逝于家中,享年六十八岁。高太后痛哭失声,辍朝三日,追赠太师,谥文正。
旧党的人如丧考妣,新党的人暗自庆幸。可不管是哪边的人,都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陈衍在信里写道:
“顾使相,司马光一死,旧党群龙无首。高太后想再找一个能挑大梁的人,可找来找去,找不到。太子今年十三,日日读书,越来越懂事。朝中已经有人在传,说皇上想提前让太子参预朝政。
使相,风,真的转了。”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窗外。
窗外,春雨绵绵,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雨中轻轻摇曳。
他想起熙宁三年,第一次在汴京见到司马光。那老人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与王安石辩论时,言辞犀利,寸步不让。
他想起元丰元年,司马光入朝主政,废除新法。那些青苗钱、平价布,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恨过他。
可如今他死了,顾清远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淡淡的惘然。
三月初十,刘大决定留在杭州。
他说,弟弟的妻儿在这里,他哪儿也不去了。他在城西租了一间小铺子,继续行医。每天早晚,都来医馆帮忙,有时给病人看病,有时帮着晒药材。
阿芸抱着长安,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泛红。
“长安,你大伯留下来了。”
长安眨眨眼,不懂什么意思,只是咧嘴笑。
三月十五,阿九放学回来,带回一张纸。
是他写的字。《千字文》的最后几句:“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他把纸递给顾清远,仰着头,满脸期待。
“阿爹,你看!”
顾清远接过来看。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好。”他说,“学完了《千字文》,接下来该学什么?”
阿九道:“先生说,接下来学《论语》。”
顾清远点头。
“《论语》是本好书。好好读。”
阿九应了一声,跑去找长安玩了。
三月二十,杭州入了春深。
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也开了。满城都是花香,满城都是春意。
那两株梅树的花已经谢尽了,满树新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叶子间藏着小小的青果,毛茸茸的,像无数绿宝石。
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青果。
“阿爹,今年梅子多吗?”
顾清远走过去,看了看。
“多。比去年多。”
阿九高兴地跳起来。
“那今年能做更多蜜饯了!”
顾清远笑着摸摸他的头。
远处,太湖的水面波光粼粼。渔舟唱晚,归鸟投林。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顾清远身边。
“清远,该吃饭了。”
顾清远点头,牵着阿九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株梅树。
春风里,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这些年的事。
熙宁二年,他第一次见到王安石。
熙宁四年,他第一次来杭州。
熙宁六年,他娶了苏若兰。
熙宁八年,他收养了阿九。
元丰元年,他回到这个院子,再也不走。
十四年了。
花开了十四次,花落了十四次。
梅子熟了十四次,蜜饯做了十四次。
他老了,阿九长大了,长安会跑了。
那些死去的人,种谔、梁从政、张若水、赵无咎、韩锐,还有无垢——他们在天上,看着这一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春风拂面,妻子在侧,孩子在笑。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阿九已经坐好了,拿着筷子等。苏若兰正在盛汤。顾云袖和楚明也在,还有沈墨轩,还有阿芸抱着长安,还有刘大,还有阿月、狗儿、济生、阿诚、铁柱,还有狗儿的奶奶、铁柱的爷爷。
满满一屋子人。
顾清远坐下来,端起碗。
“吃饭吧。”
众人举筷,满屋都是笑声。
窗外,春风拂过梅树,拂过太湖,拂过杭州城。
拂过这片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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