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元年四月初五,扬州。
梅雨时节,扬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运河涨了水,浑浊的浪涛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城中的屋檐下挂满了雨帘,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顾清远立在衙署窗前,看这场雨已经看了很久。
案上堆着公文,一摞一摞,都是这些天积下来的。他不想批。批了也没用——扬州府的人阳奉阴违,他批的公文转头就被塞进抽屉,没人执行。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吏员走进来。
“使相,汴京来的急递。”
顾清远接过,拆开一看,手僵在半空。
是朝廷的正式公文:废除青苗法、市易法,恢复差役法。即日起,全国各州县一体遵行。
落款处,盖着尚书省的大印。
顾清远把公文放下,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
他想起熙宁二年,第一次在政事堂见到王安石。那老人指着舆图,目光灼灼地说:“清远,你可知这大宋江山,有多少田亩荒芜,有多少百姓流离?新法就是要让田有人耕,让民有饭吃。”
十四年了。
新法,废了。
四月初十,顾清远收到苏若兰的信。
信中说,杭州的市易布庄关门了。朝廷的公文一到,杭州府的官吏就带着人封了铺子。那些常来买布的百姓围着布庄不肯走,哭的哭,骂的骂,最后还是被赶散了。
信的末尾,苏若兰写道:
“清远,阿九问我,布庄关了,以后去哪买平价布?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长安会跑了,天天追着阿九跑。阿月认得很多字了,云袖说她聪明,想送她去学堂。狗儿的奶奶身体不好,云袖天天给她熬药。
家里都好,你别担心。
你在扬州,多保重。”
顾清远读完信,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他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漫开来,像杭州的梅子,像太湖的风,像那个院子。
可那些买平价布的人,以后怎么办?
四月十五,顾清远收到周邠的信。
周邠已经被调离杭州,改知湖州下属的一个小县。他在信里写道:
“使相,下官离杭州那天,好多百姓来送。那个卖菜的老汉,那个常来买布的老婆婆,还有石堰村的几个农户。他们拉着下官的手,问:‘周大人,顾使相还会回来吗?’
下官不知怎么回答。
使相,您在扬州,千万保重。江南这片土,咱们守了这些年,不能白守。”
四月二十,扬州来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半旧青衫,自称姓陈,是从汴京来的。他递上名帖,上面写着“陈衍”二字。
顾清远见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
陈衍,韩锐的副手,皇城司的老人。
“顾使相。”陈衍拱手,神色凝重,“韩指挥使让下官带句话。”
“说。”
陈衍压低声音:“韩指挥使说,司马光入朝了。高太后让他主持废除新法,青苗、市易、免役、保甲,一个一个都要废。韩指挥使让下官告诉使相——忍。只要人还在,根还在。”
顾清远沉默片刻,问:“韩锐怎么样?”
陈衍低下头。
“韩指挥使……被调离皇城司了。高太后的人接手,说他‘久掌禁卫,不宜久居’。如今他在家闲居,每日读书写字,门都不出。”
顾清远心中一沉。
韩锐,那个在皇城司二十三年的人,也被清洗了。
“吕惠卿呢?”他问,“有消息吗?”
陈衍摇头。
“不知道。他离开华州后,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江南,有人说他去了蜀中,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顾清远望向窗外。
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阳光。
四月廿五,顾清远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从杭州寄来的,字迹陌生。他拆开一看,手微微发抖。
“顾使相钧鉴:
在下是杭州府的一个小吏,当年在使相手底下办过差。使相待下官不薄,下官一直记在心里。
今日冒死给使相传个信:杭州府有人要参您。说您在江南‘擅权自专,笼络人心,图谋不轨’。参章已经递上去了,不日就到汴京。
使相,您要早作准备。
一个小吏叩首。”
顾清远读完信,沉默良久。
擅权自专。
笼络人心。
图谋不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把信烧了,灰烬落在案上,轻轻一吹,散了。
五月初一,杭州。
太湖边的院子里,那两株梅树已经结满了青青的梅子。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数那些梅子。数了一遍,忘了;又数一遍,还是忘。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轻声问:“阿九,想阿爹了?”
阿九低下头,不说话。
苏若兰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阿爹会回来的。”
阿九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
“娘,那些人为什么要害阿爹?”
苏若兰沉默片刻,道:“因为阿爹做了对的事。”
阿九想了想,问:“做对的事,也要被人害吗?”
苏若兰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有时候,会。”
阿九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
“娘,那我长大了,也要做对的事。被人害也不怕。”
苏若兰把他揽进怀里。
五月初五,端午节。
扬州城的百姓们照样包粽子、划龙舟、喝雄黄酒。街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可顾清远听在耳里,却觉得格外遥远。
他独坐房中,翻看那本《汴京梦华录》。
沈墨轩的字迹工工整整,一页一页,记录着这些年的事。
种谔的信:“若战死,雄州城还在,请使相继续供粮。”
吕惠卿的信:“使相,你在江南,有根。在下在汴京,什么都没有。”
无垢的拓片,那些关于“魔躯”的壁画。
还有韩锐的绝笔:“韩某在汴京,会盯着那些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沈墨轩写的一段话:
“熙宁二年至元丰元年,凡十四年。新法行于天下,毁于朝堂。然江南之民,犹记平价布之利,犹记青苗钱之惠。根在民间,终有复生之日。”
顾清远看着这段话,久久不语。
他把书合上,收进匣中。
五月初十,扬州府的官吏们开始躲着他。
走在衙署里,迎面碰见的人低头绕道走;坐在堂上,递上来的公文越来越少;回到住处,送菜的、送水的也不来了。
顾清远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那些人,在等汴京的消息。
五月十五,消息到了。
不是朝廷的公文,是一个深夜来访的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身夜行衣,翻墙进来,跪在顾清远面前。
“顾使相,小人奉韩指挥使之命而来。”
顾清远扶他起来。
“韩锐怎么样?”
那人摇头。
“韩指挥使……被抄家了。”
顾清远手一僵。
“三天前的事。高太后的人说他‘私通外官,图谋不轨’,带兵围了韩府。韩指挥使让小人先走,给使相传话——”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
“韩指挥使说:‘告诉顾使相,韩某这辈子,值了。让他保重,守住那片土。’”
顾清远沉默良久。
“韩锐呢?”
那人低下头。
“小人走的时候,韩府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韩指挥使……没出来。”
顾清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韩锐。那个在皇城司二十三年的人,那个一次次给他写信通报消息的人,那个说“韩某在汴京,会盯着那些人”的人。
死了。
被烧死了。
“你叫什么?”他问。
“小人姓张,单名一个勇字。韩指挥使的贴身亲兵。”
顾清远看着他。
“你愿意跟着我吗?”
张勇跪下。
“小人这条命,是韩指挥使给的。韩指挥使让小人跟着使相,小人就跟使相一辈子。”
五月二十,顾清远决定离开扬州。
不是逃,是走。
他上书朝廷,以“年老体衰,不堪任事”为由,请求致仕。奏章发出后,他不等批复,带着张勇,乘一艘小船,沿运河南下。
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扬州城。
城楼上,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想害他的人,此刻大概正在弹冠相庆。
他没有恨。
只是有些累。
五月廿五,顾清远回到杭州。
船靠岸时,天已黄昏。他立在船头,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望着那条熟悉的长堤,望着那两株熟悉的梅树。
梅树上,梅子已经黄了。
阿九第一个看见他。
“阿爹!”
他大喊一声,沿着长堤狂奔过来。
顾清远下船,迎上去。
阿九一头撞进他怀里,抱得紧紧的,浑身发抖。
“阿爹!阿爹!你回来了!”
顾清远抱着他,眼眶发热。
“阿爹回来了。”
苏若兰站在远处,望着这一幕,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顾云袖、楚明、沈墨轩,还有那些孩子,都站在院门口,望着他。
顾清远牵着阿九,一步步走过去。
走到苏若兰面前,他停下来。
“若兰,我回来了。”
苏若兰看着他,泪流满面,却说不出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么暖。
六月初一,太湖边的院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梅子熟了,金灿灿的,挂满枝头。阿九带着阿月、狗儿、济生、阿诚、铁柱,在树下捡梅子。长安跟在后面跑,捡一颗,啃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却还舍不得扔。
顾云袖在廊下晒药材,楚明在一旁帮忙。沈墨轩坐在石凳上,翻看那本《汴京梦华录》,偶尔抬头,看那些孩子笑闹。
顾清远立在梅树下,看这一幕看了很久。
苏若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清远,想什么呢?”
顾清远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
苏若兰看着他,眼眶微红。
“以后,不走了吧?”
顾清远握住她的手。
“不走了。”
远处,太湖的水面波光粼粼。渔舟唱晚,归鸟投林。
那两株梅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金黄的梅子。
今年,又能做很多蜜饯了。
(第八十二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元丰元年四月至六月,新法被全面废除;顾清远在扬州处境艰难,遭人构陷;韩锐被抄家焚死;顾清远辞官返回杭州。
历史细节:元丰元年司马光入朝主政、新法被废的真实历史;高太后清洗新党官员;皇城司指挥使的命运;官员致仕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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