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元年正月初五,杭州。
立春已过三日,太湖边的长堤上,枯黄的草根下钻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那两株梅树的花苞鼓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在晨光里绽开第一朵——红梅先开,一小朵,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血。
阿九蹲在树下,仰着头看那朵花。
“阿爹!开了!开了!”
顾清远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抬头看那朵梅花。
“今年开得早。”
阿九问:“为什么开得早?”
顾清远想了想,道:“因为等不及了。”
阿九似懂非懂,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爹,北边的花,也开了吗?”
顾清远望向北方。
那里,有汴京,有神宗,有那个病重的皇帝。
“快了。”他说。
正月初十,汴京的消息终于到了。
不是韩锐的信,是朝廷的正式公文。
顾清远接过公文,拆开时,手微微顿了一下。
“端明殿学士、江南转运使顾清远,擢为户部侍郎,即日赴京陛见。”
周邠在一旁,看到这行字,脸色变了。
“使相……这是……”
顾清远没有说话。
这是升官。从地方转运使到户部侍郎,是从三品到正三品,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晋升。
可这个时候,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回京——
“是调虎离山。”顾清远说。
周邠愣住。
顾清远把公文放在桌上,望向北方。
“皇上病重,朝堂将乱。旧党的人怕我在江南碍事,想把我调开。等我离了杭州,他们才好动手。”
周邠急道:“使相,那您不能去!”
顾清远沉默片刻。
“不去,就是抗旨。去了……”
他没有说下去。
正月十五,上元节。
杭州城本该热闹非凡,可今年的灯会冷清了许多。街上行人寥寥,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坊间在传,说皇上快不行了,朝中要变天了,新法要废了。
顾清远立在院中梅树下,望着天边那轮圆月。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那两株梅树已经开了十几朵,红的黄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阿九跑过来,拉他的袖子。
“阿爹,去看灯吗?”
顾清远低头看他,摸摸他的头。
“不去了。阿爹有事。”
阿九眨眨眼,看看他,又看看那两株梅树,忽然道:“阿爹,你是不是要去北边了?”
顾清远一怔。
“你怎么知道?”
阿九低下头,小声道:“我听见周叔叔说的。”
顾清远蹲下来,与他平视。
“阿九,阿爹要是走了,你能照顾好这个家吗?”
阿九抬头看他,眼眶慢慢红了。
“能。”
顾清远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好。那阿爹放心了。”
正月二十,顾清远上书朝廷,以“江南市易务初定,不宜临阵易将”为由,请求暂缓赴京。
奏章发出后,他每日在转运司衙门处理公务,傍晚回院子陪家人,夜里独坐书房,等北边的消息。
苏若兰没有多问。她只是每晚端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边,默默坐一会儿,然后悄悄退出去。
顾清远握着她的手,有时说一句“放心”,有时什么都不说。
正月廿五,朝廷的回复到了。
不是准奏,也不是不准奏——是一道新的任命:顾清远改知扬州,即日赴任。
扬州,离杭州六百里,离汴京一千二百里。
比户部侍郎远,比杭州也远。
周邠气得浑身发抖:“使相,这是要把您越调越远!扬州那地方,旧党势力根深蒂固,您去了就是龙入浅滩!”
顾清远看着那道公文,沉默良久。
“周通判,”他终于开口,“你说,我若抗旨,会怎样?”
周邠一怔。
“那……那就是谋反……”
顾清远点头。
“是啊,谋反。”
他把公文折起,收进袖中。
“容我想想。”
二月初一,杭州落了最后一场春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刚开的梅花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太湖的水面上。红梅白雪,格外好看。
阿九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阿爹,雪化了。”
顾清远点头。
“嗯。春天来了。”
阿九看看手中的水渍,又看看树上的梅花。
“阿爹,你要走了吗?”
顾清远沉默片刻,蹲下来。
“阿九,阿爹要是不走,可能会连累这个家。”
阿九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那你去哪儿?”
“扬州。”
“远吗?”
“六百里。”
阿九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
“阿爹,我跟你去。”
顾清远摇头。
“你不能去。你要留下,照顾你娘,照顾姑姑,照顾长安他们。”
阿九的眼泪落了下来。
“可我想跟你在一起。”
顾清远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阿九,阿爹也舍不得你。可你长大了,该学会扛事了。”
阿九伏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落在梅树的枝干上,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二月初五,顾清远启程赴扬州。
来送行的人很多。顾云袖、楚明、沈墨轩、周邠,还有医馆后院的那些孩子——阿月、狗儿、济生、阿诚、铁柱,还有抱着长安的阿芸,还有狗儿的奶奶、铁柱的爷爷。
阿九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阿爹,这是我做的蜜饯。路上吃。”
顾清远接过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
“好。阿爹路上吃。”
他蹲下来,看着阿九。
“阿九,答应阿爹一件事。”
阿九点头。
“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这个家。等阿爹回来。”
阿九使劲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顾清远站起来,看着苏若兰。
苏若兰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眼眶微红。
“清远,保重。”
顾清远握住她的手。
“你也是。”
他转身,上马。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
那群人还立在原地,立在院门口,立在两株梅树下。梅树上的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阿九站在最前面,拼命挥手。
顾清远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策马,向北而去。
二月初十,顾清远抵达扬州。
扬州知府姓章,叫章惇,是新党的人。当年在朝中,顾清远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此人脾气火爆,言辞犀利,与吕惠卿并称“新党双璧”。
章惇在城门口接他,见面第一句话是:
“顾使相,你不该来。”
顾清远下马,看着他。
“圣命难违。”
章惇冷笑一声。
“圣命?谁的圣命?皇上躺在床上起不来,那些奏章是谁批的,你知道吗?”
顾清远沉默。
章惇压低声音:“是高太后。垂帘听政。”
高太后。
神宗的母亲,旧党的靠山。
顾清远心中一沉。
原来,朝堂已经变天了。
二月十五,顾清远在扬州转运司衙门安顿下来。
扬州的市易务比杭州差得多。官府里的人都是旧党的亲信,对市易法阳奉阴违,账目一塌糊涂。顾清远想查,查不动;想改,改不了。
他每天坐在衙署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
夜里,他独坐房中,取出阿九给的蜜饯,拈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漫开来,像杭州的梅子,像太湖的风,像那个院子。
他把蜜饯一颗颗数了数,一共三十七颗。
省着吃,能吃一个月。
二月二十,顾清远收到苏若兰的信。
信中说,阿九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梅树下看看。看完花,数数开了多少朵,然后去学堂。放学回来,再去树下看看,跟树说说话。
信的末尾,苏若兰写道:
“清远,那两株梅树开得正好。阿九说,等花谢了,结了梅子,他做蜜饯,留着等你回来吃。”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窗外。
窗外,扬州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梅树,看不见太湖。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二月廿五,顾清远收到韩锐的信。
信中说,神宗的病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可朝政已经不在他手里。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被召回京,旧党的人纷纷起复。新法,怕是保不住了。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你在扬州,处境艰难。韩某帮不上忙,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忍。忍到风头过去,忍到皇上亲政。只要人还在,根还在,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顾清远读完信,沉默良久。
忍。
他想起吕惠卿信里的话:“争不来,等不来。只有做。”
可如今,连做都做不了了。
三月初一,扬州落了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衙署的瓦上,沙沙轻响。顾清远立在窗前,看这场雨。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吏员走进来。
“使相,有人求见。”
“谁?”
吏员递上一张名帖。
顾清远接过来一看,手微微一顿。
名帖上只有一个字:
“吕”。
三月初一,午后,扬州城西一处僻静的茶楼。
顾清远推门进去时,吕惠卿已经等在窗边。
他老了。
比三年前在杭州见面时老了太多。两鬓全白,脸上皱纹纵横,背也佝偻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三年前一样,亮得像刀锋。
“顾使相。”吕惠卿起身拱手。
顾清远还礼:“吕参政。”
两人坐下,相对无言。
窗外,雨还在下。
“你怎么来了?”顾清远问。
吕惠卿苦笑:“华州待不下去了。旧党的人到处抓我,说我‘变乱法度,祸国殃民’。再不走,就得进大牢。”
顾清远沉默。
“你打算去哪儿?”
吕惠卿望向窗外。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回过头,看着顾清远。
“顾使相,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顾清远没有回答。
吕惠卿自问自答:“我觉得值。虽然输了,可咱们做过。王相公做过,你做过,我做过。那些青苗钱,那些平价布,那些按了手印的万言书——都是咱们做过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是《汴京梦华录》。
“这本书,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说,“将来有一天,我死了,这本书还在。后人看了,就知道咱们这一辈子,没白活。”
顾清远看着那本书,眼眶微微一热。
“你多保重。”
吕惠卿点头。
“你也多保重。”
他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顾使相,”他头也不回地说,“江南那片土,守住了。别让那些人毁了。”
顾清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吕惠卿推门,走入雨中。
三月初五,顾清远收到阿九的信。
信是托人带来的,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阿九自己写的:
“阿爹:
梅子熟了。我和娘摘了好多,做了一大坛蜜饯。我给你留了一罐,等你回来吃。
长安会跑了,天天追着我跑。阿月会认好多字了,比我认的还多。狗儿和济生不抢东西了,先生说他们长大了。
阿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九
元丰元年三月初三。”
顾清远读完信,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窗外,雨还在下。
他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漫开来,像杭州的梅子,像太湖的风,像那个院子。
像那个站在梅树下、拼命挥手的孩子。
(第八十一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元丰元年正月至三月,顾清远被调离杭州,先后改知扬州;高太后垂帘听政,旧党起复;吕惠卿逃离华州,与顾清远在扬州秘密会面。
历史细节:元丰元年春神宗病重、高太后开始干政的真实历史;宋代官员调任制度;扬州地理与市易法推行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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