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十年十一月初五,杭州。
立冬已过,小雪将至。
太湖边的芦苇全白了,一丛丛立在水中,风一吹,芦花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细细的雪。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枝头却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它们已经在为来年的春天准备了。
阿九背着新做的书包,从学堂放学回来。
书包是苏若兰亲手缝的,蓝布面子,白布里子,绣了两朵小小的梅花。阿九每天背着它,走三里路去学堂,再走三里路回来,从不喊累。
“娘!我回来了!”
他跑进院子,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娘,你看!”
是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字歪歪扭扭,有大有小,可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苏若兰接过来看,是《千字文》的前几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先生夸我了!”阿九仰着头,满脸得意,“说我的字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苏若兰摸摸他的头,眼眶微红。
“是好多了。阿九真厉害。”
阿九嘿嘿一笑,转身跑向梅树。
“树,我回来了!你今天冷吗?”
他伸手摸摸粗糙的树干,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顾清远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苏若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孩子,把那两棵树当朋友了。”
顾清远点头。
“是好事。心里有牵挂,就不会觉得冷。”
十一月初十,顾云袖的医馆又收了一个病人。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从润州来的。他儿子在那份万言书上按了手印,被旧党的人抓去打了板子,回来没几天就死了。儿媳妇改嫁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孙子,爷孙俩相依为命。
老汉一路讨饭到杭州,找到济生堂时,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见了顾云袖,他颤巍巍地要跪,被顾云袖一把扶住。
“老人家,别跪。先看病。”
老汉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顾云袖手里。
“大夫,这是小人的孙子。小人活不了几天了,求您收下他。他叫铁柱,今年八岁,什么都能干。”
顾云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顾云袖蹲下来,与他平视。
“铁柱,你愿意留在姨这儿吗?”
铁柱看看她,又看看爷爷,小声道:“愿意。可爷爷也得留。”
顾云袖抬头看那老汉。
“老人家,您也留下。后院还有空房,你们爷孙俩住。”
老汉愣住,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
“大夫……小人……”
顾云袖扶住他。
“别说了。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
十一月十五,阿九的学堂放了冬假。
先生说,天冷了,路不好走,让孩子们回家歇着,开春再来。
阿九高兴坏了,天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时帮顾云袖晒药材,有时帮苏若兰做针线,有时陪长安玩,有时蹲在梅树下,跟那两棵树说话。
顾清远有时会站在廊下,看他忙活。
“阿九,你不累?”
阿九摇头。
“不累。有好多事要做。”
顾清远笑了。
“好。多做点。”
十一月二十,顾清远收到韩锐的信。
信中说,神宗的病又重了。这回不是时好时坏,是真真切切地重了。太医日夜守在宫中,太子每天去问安,神宗看着他,常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发呆。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皇上的日子,怕是没多久了。太子年幼,朝中暗流涌动。旧党的人已经开始活动,想等皇上驾崩后,推举司马光入朝主政。新党群龙无首,吕惠卿远在华州,没人能撑得住局面。
使相在江南,要早作准备。风雨来时,江南这片土,可能是新法最后的庇护所。”
顾清远读完信,久久不语。
他把信收进匣中,望向北方。
那里,有汴京,有神宗,有那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太子。
十一月廿五,杭州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太湖的水面上。那两株梅树的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花苞却还鼓着,像在说:我不怕。
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雪。
“树,下雪了,你冷不冷?”
他伸手摸摸树干,又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雪。
顾清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阿九,进屋吧。外面冷。”
阿九摇摇头。
“我再陪它一会儿。”
顾清远没有再说话,只是陪他站着。
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在梅树的枝干上,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十二月初一,沈墨轩把那本《汴京梦华录》抄好了。
他一共抄了三份。一份留给顾清远,一份自己留着,还有一份,他说要送去华州,给吕惠卿看看。
顾清远接过那本书,翻了翻。
字迹工整,装订齐整,厚厚一册,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兄,辛苦了。”
沈墨轩摇头。
“不辛苦。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有意义的事。”
顾清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墨轩老了。两鬓全白,背也佝偻了,可那双眼睛,还像二十年前一样亮。
“顾兄,”他忽然道,“你说这本书,将来有人看吗?”
顾清远想了想,道:“会有的。”
“谁?”
顾清远望向窗外。
窗外,阿九正蹲在梅树下,用手扒拉着积雪,不知在找什么。
“他。”顾清远说,“还有长安,铁柱,阿月,狗儿,济生。他们都会看。”
沈墨轩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微微一热。
“那就好。”
十二月初五,顾清远收到吕惠卿的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顾使相钧鉴:
沈兄的书收到了。在下连夜读完,哭了半夜。
这些年的路,走得太长了。可回头看,每一步都值。
使相在江南,多保重。在下在华州,等着看梅花开。
吕惠卿顿首。
熙宁十年十二月初三。”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窗外。
窗外,那两株梅树静静地立着,枝干上压着薄薄的雪。
梅花还没开。
可快了。
十二月初十,阿九的生辰。
去年今日,他跟着顾清远去石堰村祭扫父母。今年,他又要去。
顾清远陪着他,坐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到了石堰村。
那株老槐树还在,树下那两座坟已经被雪盖住了。阿九蹲下来,用手把雪扒开,露出那块小小的石碑。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这是今年新做的蜜饯,你们尝尝。”
他把蜜饯一颗颗摆在坟前,摆了整整一排。
然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今年十一岁了。在学堂读书,先生夸我字写得好。阿爹说要让我一直读下去,读到能考功名。”
他顿了顿。
“娘,您以前说,想让儿子读书识字,将来不当睁眼瞎。儿子现在能识好多字了。您高兴不?”
风吹过来,卷起坟前的雪末,轻轻飘散。
阿九跪着,等了一会儿,好像真的在等一个回答。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阿爹,我好了。”
顾清远看着他,眼眶微红。
“好。咱们回家。”
十二月十五,杭州下了年前最大的一场雪。
一夜之间,积雪三尺。太湖边的长堤被雪埋得只剩一条隐隐的痕迹,那两株梅树的枝干被压弯了腰,花苞却还鼓着,一粒一粒,像无数小小的希望。
顾清远一早起来,带着阿九去扫雪。
阿九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拿着小扫帚,跟在顾清远身后,有模有样地扫。
“阿爹,雪这么大,花苞会不会冻坏?”
顾清远抬头看看那两株梅树。
“不会。它们扛得住。”
阿九点点头,继续扫雪。
扫着扫着,他忽然停下来。
“阿爹,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守着这片院子。”
顾清远看着他。
“为什么?”
阿九想了想,认真道:“因为这里有娘,有姑姑,有楚叔叔,有沈伯伯,有长安,有阿月,有狗儿,有铁柱。还有这两棵树。”
他指着那两株梅树。
“它们等我回来,我也等它们开花。”
顾清远沉默良久。
然后他蹲下来,与阿九平视。
“好。那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长大了,就能守住你想守的一切。”
阿九点点头。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落在梅树的枝干上,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远处,太湖的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在雪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可那两株梅树的花苞,还鼓着。
它们在等春天。
十二月二十,杭州城里到处都开始准备过年了。
街上挂起了灯笼,店铺门口贴了对联,孩子们拿着炮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顾清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孩子。
阿九也站在他身边,看那些孩子。
“阿爹,过年好玩吗?”
“好玩。有饺子吃,有压岁钱拿。”
阿九眼睛一亮。
“压岁钱?”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对。每年过年,阿爹给你压岁钱。”
阿九想了想,问:“能给长安吗?”
顾清远一怔。
“长安还小,不会花钱。”
阿九认真道:“我替他拿着。等他长大了,给他。”
顾清远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好。你替他拿着。”
十二月廿五,顾清远收到韩锐最后一封信。
信中说,神宗的病越发重了,太医说熬不过明年春天。太子日夜守在榻前,寸步不离。朝中大臣们已经开始暗中活动,有的投靠旧党,有的观望风向,有的称病不出。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韩某在皇城司二十三年,见过太多风云变幻。可这一次,心里没底。
皇上若去,太子年幼,朝堂必乱。旧党若上台,新法必废。使相在江南,要守住那片土。不管朝中怎么变,只要江南还在,新法的根就在。
韩某这封信,不知还能不能寄出。若再无音讯,使相莫怪。韩某在汴京,会盯着那些人。若真到了那一天,韩某会想办法,把太子身边的人安排好。
使相,保重。
韩锐绝笔。
熙宁十年十二月廿三。”
顾清远读完信,手微微发抖。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那个匣子里,已经有了厚厚一摞信。吕惠卿的,韩锐的,种谔的,杜衍的,无垢的拓片。
都是这些年攒下的。
都是根。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两株梅树静静地立着,枝干上压着薄薄的雪。花苞还鼓着,一粒一粒,像无数小小的眼睛,在看着他。
苏若兰走进来,站在他身边。
“清远?”
顾清远握住她的手。
“若兰,明年春天,梅花会开吗?”
苏若兰看着那两株梅树,轻声道:
“会。每年都开。”
顾清远点点头。
“那就好。”
十二月三十,除夕。
太湖边的院子张灯结彩。门口贴了对联,屋檐下挂了灯笼,院中摆了一桌酒。人比去年更多:顾清远、苏若兰、顾云袖、楚明、沈墨轩、阿九、济生、阿诚、狗儿和他奶奶、阿月、铁柱和他爷爷,还有抱着长安的阿芸,满满围了一大桌。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阿九抢了一个,咬一口,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吐。
众人哈哈大笑。
长安坐在阿芸怀里,手里攥着一个饺子,捏得稀巴烂,还往嘴里塞。
阿月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脸上却带着笑。
狗儿和济生又抢起来了,这回抢的是饺子。
顾云袖正要教训他们,铁柱的爷爷站起来,颤巍巍地举起酒杯。
“顾使相,小人们……敬您一杯。”
满桌人都安静下来。
老人端着酒杯,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
“小人们都是走投无路的人,要不是使相收留,早死在路上了。使相的恩德,小人们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满桌人都举起酒杯。
顾清远起身,举杯还礼。
“老人家,别这么说。你们能活下来,是你们自己命大。我不过给了个地方。”
老人摇头。
“使相,您给的不是地方,是命。”
顾清远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饮尽杯中酒,望向那两株梅树。
月光下,梅树的枝干上压着薄薄的雪。花苞还鼓着,一粒一粒,像无数小小的希望。
阿九跑过来,拉他的袖子。
“阿爹,放炮仗去!”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好。放炮仗去。”
他牵着阿九,走到院中。阿九点燃一根炮仗,扔出去,噼啪一声响,在雪地里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阿九高兴得跳起来。
“阿爹!响了!响了!”
顾清远笑着看他。
远处,太湖的水面结了冰,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可春天,快来了。
(第八十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十年十一月至十二月,江南冬深;阿九入学读书;顾云袖医馆收留铁柱爷孙;韩锐寄来最后一封信,告知神宗病危;《汴京梦华录》抄成,寄往华州;除夕夜,一院人团聚。
历史细节:熙宁十年冬神宗病情加重;宋代儿童启蒙教育;冬季农事与生活习俗;除夕守岁、放炮仗的民间传统;《千字文》作为启蒙读物的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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