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菲带郑弦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六月,郑辉在伦敦松林制片厂拍棚内戏的时候。
那次王菲带着郑弦和阿姨飞到伦敦,住在郑辉提前租好的一栋别墅里,离制片厂开车不到半小时。
郑辉每天收工後回别墅,通常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郑弦有时候已经睡了,有时候还没有。
王菲前面在伦敦还算自在,白天去海德公园散步,去哈罗德百货逛一圈,或者找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坐着发呆。
但这种好日子没过几天,她的知名度在国外也不低。
英文专辑《Faye Wong》的全球影响力太大了,再加上格莱美上那句:对于格莱美评委对我的肯定,我也给予充分的肯定。
这让她火出圈,尤其是在英美两国的年轻乐迷群体中,她的面孔已经不算陌生。
高媛媛在海外的知名度不高,除非很喜欢郑辉的,详细观看过他每个MV片段的。
她可以带着郑景行在芝加哥的街头自由走动,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但王菲不行,一张英文专辑卖了上千万张,葛莱美奖杯摆在家里,走到哪里都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王菲在伦敦总共待了两周,四天後就不能出去了,闻风而来蹲守的年轻乐迷已经不少,出去就会被堵住。
两周後,王菲带着郑弦离开了伦敦。
但她没有回京城,何岩按照郑辉的指示,组建的法国酒庄收购顾问团队已经运作了几个月。他们在波尔多和勃艮第两个产区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考察,最终筛选出四家有出售意向的酒庄,四家全部是波尔多列级庄中的二级酒庄。
法国波尔多的列级庄制度建立於1855年,将波尔多最优秀的酒庄按照品质排名分为五个等级。
一级庄只有五家,拉菲、拉图、木桐、玛歌、侯伯王,这五家是波尔多的金字塔顶端,全球任何一瓶一级庄的酒都不愁卖,酒庄本身的价值以十亿欧元计,基本没有出售的可能。
二级庄数量更多,品质仅次於一级,许多二级庄的顶级年份酒甚至能和一级庄比肩。
但二级庄的持有方更加多元化,有家族传承的,有投资集团持有的,也有跨行业资本控股的。当持有方出现经营困难或资金链问题时,出售酒庄就成了选项。
2007年的全球经济已经出现信号,美国次贷市场的裂缝从2006年底就开始显现,虽然全面危机要到2008年才爆发,但嗅觉灵敏的金融资本已经在收缩战线。
波尔多的一些酒庄,尤其是那些由金融背景持有方控股的,开始感受到了资金面的压力。
郑辉的团队考察的四家酒庄,挂牌价格比一年前平均下降了35%-40%。这不是酒庄品质下降,而是持有方需要变现的迫切程度推低了价格。
郑辉没有非要等到次贷危机全面爆发後再出手,08年危机之後,酒庄价格确实会进一步下跌,但跌幅不会像股市和房地产那麽剧烈。
葡萄园是实物资产,有土地价值兜底,而且二级庄的品牌价值不会因为经济周期而归零。
更关键的是,等到09年去抄底,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法国酒庄便宜了,资本会大量涌入,竞争反而更激烈。
现在买,价格已经比高点低了四成,卖方急於出手所以谈判空间大,而且没有竞争者抢,这个时间窗口是合适的。王菲从伦敦飞到波尔多,在顾问团队的陪同下,花了一周时间看了四家酒庄。
有一家酒庄的葡萄园面积最大,年产量也最高,但主体建筑是一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翻新的混凝土结构,外墙贴了石材,看起来不伦不类,王菲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
另一家的建筑漂亮,十八世纪的石砌城堡,但周围的道路太窄,从波尔多市区开车过去要绕很远,交通不便。
第三家各方面都不错,但酿酒师团队在前任庄主时期就已经离职了大半,重新组建需要时间和精力。
第四家,拉斯贡布庄园。
石灰岩堆砌的城堡建筑群坐落在一片缓坡上,四周是整齐的葡萄园,视线可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多尔多涅河。
城堡的主体建筑建於十七世纪中期,後经十八世纪的扩建和十九世纪的修缮,保留了法式古典庄园的细节,拱形门窗、灰色板岩屋顶、院内的百年老梧桐树。
酿酒设施在城堡後方的石砌酒窖里,温度常年保持在14到16摄氏度之间,湿度稳定在80%左右。
酒窖深处有一条地下通道连接着更老的储酒室,墙壁上长满了几十年的酒窖霉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橡木桶和发酵果香混合的气味。
酿酒师团队完整保留,首席酿酒师已经在这家酒庄工作了二十二年。
他的技术水平在波尔多业内有口碑,曾多次获得国际葡萄酒评分体系的高分评价。团队愿意在酒庄易主後继续留任,前提是新庄主不对酿酒工艺做出大幅改动。
请.访问..看最新章节!地址:挂牌价两亿两千万欧元。
王菲站在城堡二楼的阳台上,俯瞰着下方连绵起伏的葡萄园。六月的波尔多阳光充沛,葡萄藤已经长出了浓密的叶片,远处的河面在阳光下反射出碎银般的光点。
她看了很久。
然後给郑辉发了一条简讯:「我喜欢拉斯贡布。」
郑辉回道:「多少钱。」
「两亿两千万欧元。」
「让团队谈,两亿以内可以买。」
谈判从七月开始,卖方是一个法国家族的信托基金,家族第三代继承人对经营酒庄没有兴趣,在巴黎和伦敦之间两头跑,做的是金融衍生品交易。
2006年底的次贷市场波动让他的投资组合出现了亏损,他需要变现一部分家族资产来填补保证金缺口。
郑辉的团队开出了一亿九千万欧元的报价,附带条件是酿酒团队全员留任,酒庄现有库存年份酒不随交易转移而是由新庄主继承,以及卖方在交割後三年内不得在同一产区购入或参与经营任何竞争性酒庄。
卖方还价两亿一千万。
经过两轮谈判,最终成交价一亿九千八百万欧元,约合人民币十九亿多。交割预计在年底前完成,法律和行政流程由并购律师团队负责。郑辉暂时没有决定酒庄放在集团名下还是个人持有,他让财务部门先做税务结构分析。
……
第二次是八月。
王菲从波尔多回了一趟京城休息了几天,八月初又带着郑弦飞往洛杉矶。
这一次她待的时间长一些,因为郑辉不用去片场,有更多时间陪她和孩子,她不会无聊。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郑辉接到汉斯·季默工作室的电话,让他过去听一批新完成的配乐小样。
郑辉准备出门的时候,郑弦从楼上跑下来。
「爸爸去哪?」
「去听人家演奏。」
「我也要去。」
郑辉抱起他说:「好,那带你一起去。」
王菲在客厅里看了一眼:「我也去。」郑辉点了点头,对她伸出手。
一家三口加上何岩和林大山,两辆车驶往圣莫尼卡。
郑辉到汉斯季默工作室的时候,乐团已经就位。
四十名乐手分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弦乐在左侧,铜管在右侧,木管在中间偏後,打击乐在最後排。季默本人站在指挥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总谱。
看到郑辉进来,季默迎上前握手。然後他注意到了跟在後面的王菲和郑弦。
「这是…?」
「我太太。」郑辉用这个词介绍了王菲,没有说她的名字。
但季默显然认得,他伸出手:「很荣幸见到你,Faye。」
王菲和他握了一下手:「你好。」
季默又低头看了看郑弦,郑弦正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录音室里那些乐器。
「这是我儿子。」
「嗨,小家伙。」季默笑着冲郑弦打了个招呼。郑弦没有回应他,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乐器吸引住了。他看了看定音鼓,又看了看竖琴,最後视线落在第一小提琴手的琴弓上,那根弓的弧度和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郑辉和王菲在主控室的监听位置坐下,主控室和录音室之间隔着一面大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乐团的全貌。郑弦站在玻璃前,双手扒着窗台,整个人像贴在了玻璃上。
季默回到录音室,拿起指挥棒。他今天要演奏的是蝙蝠侠主题的第二版编曲,以及小丑主题的扩展变体。
季默举起指挥棒。
第一个音从大提琴组开始,低沉的长音像是从地底涌出来的暗流。然後中提琴加入,在大提琴的基础上叠加了一层忧郁的色彩。
弦乐全组铺开,旋律从低音区缓慢攀升。当第一小提琴在高音区拉出副旋律的时候,定音鼓开始以心跳般的节奏加入。
铜管逐渐增加力度,整个管弦乐的音量在三十二个小节内从pppp推升到ff。
然後是小丑主题,所有乐器突然停下,只剩下一把独奏大提琴。
单音,从低到高,缓慢地,无止境地。
弓弦的摩擦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像是一把刀在磨砺。那个音没有终点,它只是不断地往上走,越来越高,越来越紧,直到听者的神经被拉到了承受的极限...
然後全体乐团以最大音量加了进来,所有声部同时轰鸣,不是旋律,是声浪,是混沌,持续了四个小节後戛然而止。
整段演奏结束。郑弦听完後发了会呆,然後转过身看向郑辉:「爸爸,让他们再来一遍。
郑辉愣了一下,他刚才正在脑子里整理对季默这版编曲的意见,准备通过话筒和季默讨论几个细节。
「我要跟叔叔讨论一下…」
郑弦眼神里有祈求:「先再来一遍,爸爸,我要听。」
郑辉看着儿子的眼睛,让他不忍拒绝。
他按下话筒按钮:「汉斯,能不能请乐团再演奏一遍?」
季默在录音室里转过身,透过玻璃看着郑辉:「你要调整什麽地方?」
「不是我,是我儿子想再听一遍。」
季默的视线移到了玻璃前的郑弦身上,小男孩正站在那里,兴奋的扬着手模仿他刚才指挥动作。
季默的嘴角弯了起来,他转向乐团,说了一句:「各位,我们有一位特殊的听众要求安可。」
乐手们笑了起来,有几个人透过玻璃看到了站在前面的郑弦,第一大提琴手冲他挥了挥弓。
「从头来,完整的。」季默重新举起指挥棒。第二遍演奏开始,郑弦这次的状态和第一遍不同。
第一遍他是被声音抓住的,整个人处於被动的惊喜中。第二遍,他开始主动地听,主动去思考。
他的头随着旋律的走向微微转动,像一个小型雷达天线在追踪信号源。
第二遍演奏结束後,郑弦转向郑辉:「爸爸,给我琴。」
郑辉知道他说的是那个一直随身带着的儿童电子琴:「何岩,去车上把弦弦的电子琴拿来。」
何岩快步出去,很快,一台儿童电子琴被递到了郑弦手里。
这台电子琴只有两个八度的音域,音色单一,延音几乎没有。但对郑弦来说,它是他最熟悉的表达工具。
他把电子琴放在膝盖上,然後他开始弹。
前面的几个音有犹豫,有尝试,但很快他就找准节奏找准要谈的音。
他弹出的是蝙蝠侠主题的主旋律,他弹了大约四十秒,不完整,节奏有偏差,很多和声细节被简化成了单音。
但主旋律线是对的,在刚才两遍完整演奏的基础上,一个三岁的孩子用一台玩具电子琴,把一段管弦乐的主旋律线还原了出来。
主控室里,季默站在旁边,他在何岩出去拿电子琴的时间,已经来到主控室和郑辉谈细节方向。他完整的听完了郑弦的弹奏,他的眼里有惊讶。
季默转向郑辉,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的感叹。
「他几岁?」
「三岁,差几个月。」
季默摇了摇头,对着郑辉说道:「你的人生,真让人羡慕。」
他语气真诚:「你自己就是多方面的天才,你的音乐,你的电影,你的表演。现在连你的孩子…」他看了一眼郑弦:「都让人嫉妒。」
绝对音感在人群中的比例大约是万分之一,但绝对音感本身并不罕见,经过训练的音乐学院学生很多都具备。
真正罕见的是,这个孩子展现出的不仅仅是音高辨识能力,而是从复杂的多声部织体中提取旋律线的直觉。
他能把四十件乐器同时发出的声音在脑子里分层,找到最核心的那一条线,然後用电子琴还原出来。
这种能力,很多音乐学院大三的学生都做不到。
郑辉没有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菲,王菲正好也在看他。
她听到了季默说的每一个字,王菲微微扬了下下巴,意思很明确:看到了吧,我儿子。王菲很少流露这种情绪,但此刻,坐在好莱坞顶级配乐大师的工作室里,看着自己三岁的儿子只听两遍就能用玩具电子琴弹出管弦乐团刚演奏的旋律,她没有任何理由去掩饰这份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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