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郑辉登上自己的私人飞机,前往威尼斯。
飞机爬升至巡航高度後,郑辉解开安全带,接过何岩递来文件夹简报。
文件夹第一部分是今年威尼斯主竞赛单元的完整入围片单,总共二十二部影片。
文件夹第二部分是评委会成员名单及背景资料,第三部分是近期媒体报导的摘要。
七月底,姜文在《太阳照常升起》的发布会上,被记者问到对郑辉担任评委会主席有什麽看法,姜文回答:「正事不急。」
郑辉看到这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上辈子姜文说的是:谋事在我,成事在谋,那一届评委会主席是张艺谋。
这一次换成了自己,姜文把谋字藏进了正事不急的正里,字变了,含义没变。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外界释放信号,又不把话说死,有意思。
何岩的摘要里还附了网友和部分媒体对这件事的讨论,有人分析姜文这句话是在暗示郑辉会给他开绿灯,有人担心如果姜文真的拿了金狮会引发偏袒争议,还有人说「如果郑辉真的给了姜文金狮,那他在国际电影圈的信誉就毁了」。
郑辉把简报放下,摇了摇头。
这种说法,在2007年的国内舆论环境里确实很有市场。这个年代的中国网际网路上,对西方世界的想像里有很厚的滤镜。
很多人真诚地相信,西方人诚信,讲契约,有道德。觉得电影节评审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艺术殿堂,任何偏私都会被永久钉在耻辱柱上。但郑辉知道不是那麽回事,历史上那些引发争议的电影节评奖结果多了去了,哪一个毁掉了评委会主席的信誉?
昆汀·塔伦蒂诺在坎城把金棕榈给了麦可·摩尔的纪录片,全世界影评人骂翻了天,昆汀後来依然是好莱坞最有号召力的导演之一,甚至在2010年威尼斯,他又把金狮给了自己前女友。
况且,给姜文金狮这件事,根本算不上什麽越界。
西方媒体会怎麽看?一个中国导演在担任评委会主席时把最高奖给了另一部中国电影,这在他们的认知里是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
法国人做评委会主席的时候偏好法国电影,义大利人做评委也会偏好义大利,先例数不胜数,从来没有人为此大惊小怪。他们会写几篇带着微妙语气的评论,然後翻过这一页。
国内会怎麽看?郑辉在国际舞台上照顾自己人,在西方世界有话语权,能替中国电影说话、争取荣誉,这个叙事对普通观众来说是正面的。
更深一层,对他个人来说,这件事传递出的信号是:郑辉不是一个脱离人情世故的艺术家。
他有立场,也有灵活性,他愿意在适当的时候运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值得的人和作品创造机会。
这种信号意味着郑辉是一个可以合作可以交换的人,以後反而因此会有更多利益交换的项目找上门来,让他挑选。
威尼斯电影节,对他来说,只是一次社交场合与权力展示场所。
而且评委会的结果最终要提交给威尼斯官方审核,马可·穆勒和他的团队对金狮归属有知情权,如果他们强烈反对某个结果,理论上可以要求评委会重新讨论。
但在实际操作中,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主竞赛单元的任何一部入围影片拿金狮,官方都不会有异议。因为这些片子是他们自己选的,每一部都经过了选片委员会的筛选,代表着威尼斯的审美标准。把金狮给其中任何一部,都是合理的。
更何况,威尼斯要的是话题,是关注度,是全世界的镜头对准丽都岛。郑辉来了,这些他已经拿到了。
金狮奖以及各种奖项的评选,可以看作威尼斯回馈给他的礼品,他可以自由决定将这些礼品送给谁。
......
威尼斯马可波罗机场,郑辉走下舷梯,威尼斯电影节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停机坪等候。
车队没有走公路,而是直接驶往码头,换乘快艇前往丽都岛。
快艇靠岸,工作人员把他送到了德班斯酒店。这是丽都岛上最负盛名的酒店,威尼斯电影节期间,评委会主席传统上住在这里的顶层套房。
晚上六点半,酒店餐厅,马可·穆勒站在门口,逐一将评委们介绍给郑辉。
第一个是保罗·范霍文。
七十岁的荷兰老头,他拍过《本能》、《星河战队》、《全面回忆》。
简·坎皮恩站在范霍文旁边,她是1993年凭《钢琴课》拿了金棕榈的纽西兰女导演。
请.访问..看最新章节!地址: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去年刚凭《通天塔》在坎城拿了评委会奖的墨西哥人。
凯萨琳·布雷亚,法国女导演,以大胆的性与身体题材着称,争议从来不断。
艾曼纽尔·克里亚勒斯,义大利导演,2006年凭《黄金之门》入围过威尼斯主竞赛。
佛森·欧兹派特,土耳其裔义大利导演,专注拍摄关於身份认同和家庭关系的电影。
马可·穆勒显然在人选搭配上花了心思,六位评委来自六个不同的国家和文化背景,有商业导演也有艺术片导演,有男性也有女性。
这种组合对评委会主席来说是最理想的,因为当评委之间无法形成稳定的小团体时,主席的引导力就是最大的。
八月二十九日,威尼斯电影节开幕日。
下午五点,评委会全体成员在德班斯酒店大堂集合,统一乘坐快艇前往电影宫。丽都岛的主要道路两侧已经拉起了隔离带,摄影记者的长枪短炮排列在红毯两侧,从码头一直延伸到电影宫正门。
郑辉走在评委队伍的最前方,红毯两侧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开幕影片《赎罪》的放映在晚上八点开始,郑辉坐在评委会主席的专属座位上,正对银幕中央。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他暂时放下了所有电影节之外的事情。
接下来的十天,他的工作只有一件:看电影,然後做出判断。
......从八月三十日到九月七日,主竞赛单元的二十二部影片按照排定的日程逐一放映。
评委会的工作节奏是固定的,上午和下午各看一到两部电影,晚上有时还有第三部。每天结束後,评委们会进行非正式的交流,正式的讨论会议安排在放映过半和全部结束後。
九月三日,《太阳照常升起》放映日,下午两点,电影宫主厅灯光暗下来。
银幕上,荒野间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站在铁轨旁边,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周韵饰演的疯妈在银幕上奔跑、呼喊、哭泣、大笑,四段交叉叙事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展开。
故事在表面上是断裂的,人物关系在不同段落之间以隐秘的方式连接,大量的隐喻和象徵编织在看似荒诞的情节里。
影片结束後,灯光亮起。
郑辉没有转头去看其他评委的表情,他站起来,跟着人群走出放映厅。
在走廊上,他和其他评委简短地交换了几句感受,大多数人的表情是那种看完一部不太容易消化的电影之後的困惑与思索的混合。
姜文的团队在放映厅外面等着,但郑辉没有过去和姜文打招呼。评委会主席在电影节期间和参赛导演保持适当距离,这是基本的规矩。
九月五日,第一次正式评委讨论会议。
郑辉坐在长桌的一端,六位评委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有一份完整的入围片单。郑辉开口:「我们先不急着讨论奖项归属,今天的目的是让每个人充分表达对已看影片的感受和判断。没有禁区,任何观点都可以提出来。」
讨论从《赎罪》开始,依次推进。每部影片大约讨论十到十五分钟,评委们各抒己见。
有人偏好叙事严谨的作品,有人更看重视觉语言的创新,有人关注表演的质量。这些差异在前几部影片的讨论中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郑辉注意到,当讨论进行到《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讨论进行到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话题转到了《太阳照常升起》。
克里亚勒斯率先提起来,他皱着眉,措辞很谨慎:「这是一部视觉上非常有冲击力的电影,但我必须承认,有很多段落我看得…很困惑。」
欧兹派特点头表示同感:「某些意象我能感受到它们在传达某种东西,但具体是什麽,我抓不住。比如那些鸟,比如疯母亲在铁轨上的那场戏,比如那双鞋,我知道它们重要,但我不确定为什麽重要。」
范霍文更直接:「导演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每一帧画面都能感受到那种冲击,但这部电影就像一个只说方言的诗人在朗诵,你知道他说得好,但你听不懂他在说什麽。」
布雷亚不同意:「不一定非要听懂每个词,电影的感受力是超越语言的。」
「超越语言是一回事,但叙事的逻辑链条断了就是另一回事。」
范霍文反驳:「我不知道为什麽那个女人要跑到树上去,也不知道和後面的段落之间是什麽关系。」
郑辉前面一直在听,没有插话,现在他开口了:「你们说的困惑是合理的,这部电影确实有很高的解读门槛,而这个门槛主要不是电影语言层面的,而是文化和历史背景层面的。它是一部作者色彩非常浓厚的中国电影,里面大量的隐喻和象徵根植在中国特定的历史时期。
不了解那段历史的观众,哪怕是中国观众,如果对那个年代的细节不够熟悉,也会看得云里雾里。」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评委们:「如果大家有兴趣,这次会议结束後,我可以帮你们做一些背景解读。
不是要替这部电影争取什麽,只是作为一个了解那段历史的中国人,帮你们补上这块缺失的信息。看不看得懂和喜不喜欢是两回事,但至少应该在看懂的基础上再做判断。」
坎皮恩立刻说了声谢谢,范霍文也点了点头,伊纳里图没有特别的表示,但他没有拒绝。
讨论继续进行,评委们对其他影片也发表了各自的看法。郑辉继续扮演倾听者和主持人的角色,偶尔提出一个问题来引导讨论方向,但没有对任何一部电影做出明确的倾向性表态。
会议结束後,威尼斯工作人员按郑辉的要求协调了一间小型放映厅。
七个人走进去坐下,郑辉从最基本的背景开始讲起,简要勾勒了电影所涉及的那段历史的轮廓。
不涉及政治判断,只提供事实框架,那是一个什麽样的时代,人们处於什麽样的状态,日常生活被什麽样的力量扭曲。
然後他逐个解读电影中的关键意象,疯母亲,鞋子,铁轨,鸵鸟,天鹅绒,石头,树。
那些在没有语境的情况下看起来荒诞不经的东西,在中国特定的历史和文化背景下,每一样都有它的来源和指向。
他说得不多,点到即止。有些东西不适合展开,有些东西展开了也未必能让这些外国人真正理解,但基本的因果链条和象徵关系,他理清了。等郑辉停下,范霍文第一个说道:「原来是这样。」
坎皮恩说了一句:「如果在放映之前就知道这些,我看这部电影的感受会完全不同。」
伊纳里图没有说话,但他眼神里也没了困惑。
布雷亚兴奋地说:「我就说这部电影有东西!现在那些东西有名字了。」
欧兹派特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再看一遍的话…」
「要不要现在再看一遍?」克里亚勒斯问道。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那就再看一遍。」范霍文说道。
灯暗了,银幕亮了,《太阳照常升起》第二遍放映开始。
这一次,郑辉能感觉到身边的人看这部电影的状态完全不同了。之前是被动地接受画面冲击,现在是带着钥匙去打开一扇扇门。
每当一个之前让他们困惑的意象出现时,郑辉能感到他们的呼吸发出了理解的共振。
放映结束,灯再次亮起。范霍文转过头看着郑辉,老头的眼神里有欣赏。
他说道:「这部电影,足够诠释先锋艺术这个词。它不是在故弄玄虚,它是在用一套我们不熟悉的密码写作,而密码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
坎皮恩补充道:「而且它有愤怒,有悲伤,但又有种很奇特的…我不知道怎麽说…生命力?就好像无论发生了什麽,太阳还是会升起来。」
伊纳里图终於开口了:「如果它只是一个关於历史的寓言,那它只是好。但它同时也是一个关於电影语言本身的实验,他在用画面思考,而不是用台词思考,这一点很了不起。」
郑辉听着他们的讨论,没有再发表意见,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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