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杨天龙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不是紧张,是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空气流动都像在偷听。
518局第三训练基地,地下七层。走廊两侧的灯带泛着幽蓝的光,每隔十米有一道合金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巴掌大的触摸屏。韦城说过,这层的通行权限只有三个人有:局长、林顾问,现在加上他。
代号“黑洞”。
穹顶亮着的时候,杨天龙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两个字的意义。
那不是普通的LED模拟屏。是真正的星空--但不是今夜北京的星空,而是另一个星系、另一个时空的投影。三颗恒星构成稳定的三角结构,光芒相互交织,在黑暗中画出肉眼可见的能量弧。七颗行星沿着复杂的轨道运行,像七颗被丝线牵引的珠子。第四颗行星表面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柔和得像母亲的呼吸。
“蓝影族的母星。”林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星核原体里储存的观测数据复原的。那颗星球……已经死了。”
杨天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颗淡蓝色的星球,忽然觉得手腕上的旧疤微微发热。
不是刺痛。这三个月来,那道五岁时留下的疤痕已经不再疼了。它变成了一种温润的持续暖流,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缓慢地跳动,比脉搏轻,比呼吸重,仿佛那里天生就该有一处能量节点。
他抬起手,对着星空张开五指。
蓝色的光晕在他掌心投下微弱的光。
“最终综合测试,现在开始。”
廖志远的声音从观察室传来。但话音落下的时候,老人已经推开门,走进了训练场。
杨天龙收回手,转身。
廖志远站在十米外。今天他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领口。老人背着手,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观察室的玻璃后面,林石生、韦城、张涛、吉玛都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测试内容很简单。”廖志远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金属小盒,拇指推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暗银色。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指纹,又像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它在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但杨天龙能“感觉”到它——不是用眼睛,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感官。它在那里,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极慢极慢地跳动。
星核原体上剥离的样本。
“五分钟内,从我手里拿走它。”廖志远合上盒盖,把金属盒握在掌心,“你可以使用这三个月学会的一切:能量感知、维度预判、战术机动,甚至——”
老人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你可以尝试直接与它共鸣,命令它飞向你。”
杨天龙深吸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部的过程,他能数清每一个分子撞击肺泡的声音。这不是普通的对抗训练。站在对面的那个人,经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建国后所有重大异常事件。林石生私下说过一句话:如果真要动手,整个清风阁小队加上我,在廖局长面前撑不过三分钟。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杨天龙动了。
不是物理移动--他的身体还站在原地。动的是意识。训练场的空间在他感知中骤然“展开”,像一张三维图纸被铺平。每一寸空气的流动、每一道灯光的轨迹、每一粒尘埃的悬浮,都变成可操作的数据。
能量如彩带般浮现。
他“看”到廖志远周围有三层能量场。
最外层是基础生物场,像所有活物一样,淡淡的金色光晕,规律地脉动。那是生命本身的光芒。
中层是一道护盾。不是常规的能量屏障,而是某种螺旋状的结构,像漩涡,又像旋转的星云。杨天龙的意识刚一触碰,就感到一阵眩晕——那护盾在主动扭曲感知,让人无法定位它的确切边界。
林石生说过,那是蓝影族的技术特征。
而内层,内层是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能量。恰恰相反,那里的能量浓度高得惊人,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但所有探测手段触及那里都会失效,像探针伸进黑洞,没有任何信息返回。
不是被阻挡。是被吞噬。
杨天龙睁开眼睛。
物理突袭没有意义。这个判断在0.1秒内完成。他选择了他最擅长的方式--共鸣。
注意力集中在手腕疤痕。那股温润的暖流迅速增强,像水闸被打开。他闭上眼睛,让意识顺着那股暖流向外延伸,像树根扎进土壤,像藤蔓攀上墙壁。
呼唤,不是声音的呼唤,是更本质的东西--频率。他的意识开始以某种特定的节奏振动,像音叉被敲响,像琴弦被拨动。
训练场的灯光骤然一暗。
不是故障。是电流被干扰。灯管内的汞蒸气发出细微的嗡鸣,亮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暗波动。脚下的地面传来低频率的震动,像遥远的地铁经过,又像巨兽的心跳。空气中有细小的电火花跳跃,噼啪作响,像无数只萤火虫在瞬间闪现又熄灭。
廖志远掌心的金属盒开始颤动。
暗银色的碎片挣脱盒盖的束缚,悬浮到半空。它在空气中缓慢旋转,表面泛起波纹,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同步率78%。”
观察室里,吉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杨天龙耳中。
“已经超过林顾问的历史最高纪录。”
廖志远纹丝不动。
老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但他掌心的碎片,正在逐渐平息,震动减弱,波纹消失。碎片悬浮的高度缓缓下降,像一只被驯服的鸟,要落回栖木。
杨天龙咬紧牙关。
输出,加大输出。
意识深处的某个闸门被彻底推开。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呼唤——他开始尝试“理解”。
理解碎片的本质,理解那些内嵌在原子结构中的高维信息。意识像一根针,刺入碎片的核心。下一秒,他被拖进另一个世界——旋转。无尽的旋转。
星核原体在虚空中缓缓转动,表面流淌着液态的光。能量脉络像血管一样密布其上,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某个遥远星球上的城市遗迹,建筑风格无法用任何人类语言描述,街道上没有人,只有风,和一种残留的、悲伤的……气味?情绪?他说不清。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不,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同样的城市里,抬头看着同样的三颗恒星。那个身影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碎片突然挣脱廖志远的手掌。
它以惊人的速度飞向杨天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银色的轨迹。
但下一秒,它停住了。
不是被外力阻挡。是它飞行的速度,骤然减慢。像掉进了某种透明的胶质,像陷入了时间的泥沼。它还在移动,但每前进一厘米都需要数秒,缓慢得让人发疯。
杨天龙伸出右手,距离碎片还剩两米。
一米。
五十厘米。
三十厘米。
他的手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绳子勒住。指尖距离碎片只剩二十厘米,但就是这二十厘米,仿佛隔着整个银河。
“时间干涉。”
林石生的声音从观察室传来,轻得像叹息。
“老板动真格的了。”
杨天龙感到巨大的阻力。不是来自物理空间,不是来自能量场。是来自更根本的层面——他所在的时间流,正在被局部修改。
廖志远周围的时间变慢了,连带影响了那片空间内的一切。碎片。空气。光线。甚至思维。
杨天龙的大脑还在运转,但思维的速度明显下降。每一个念头都像在粘稠的糖浆里搅拌,艰难地、缓慢地成形。但他这三个月学会的,不止是提升同步率。
他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停止共鸣。
收敛所有能量。
让自己进入完全的“平静”。
像跳入激流的人突然放松身体,不再挣扎,任由水流带动。像沉入水底的石块,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等待。
时间干涉的效果,需要能量差异来维持。
当杨天龙不再对抗,廖志远的干涉失去了着力点。他周围的“时间泥沼”开始松动,流速恢复正常——
就在那一瞬间,杨天龙动了。
不是向前冲。是侧向移动了三步。然后伸手,不是去抓碎片,而是抓向碎片斜上方三十厘米处的空气。
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片虚无。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碎片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自动飞向他手掌的位置。那不是物理移动——没有轨迹,没有速度,没有任何中间过程。它只是从原来的位置消失,然后出现在杨天龙的掌心。
空间坐标的“置换”。
杨天龙的手和碎片所在的位置,在某个更高的维度上被暂时等同了。
碎片落入掌心的瞬间,温热。
像握着一小块刚刚熄灭的炭。
训练场安静下来。
灯光恢复正常。地面的震动停止。空气中的电火花消失。一切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用时四分四十七秒。”
廖志远睁开眼睛。
老人看着杨天龙,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但杨天龙看见了。
“你找到了正确的方法。”
廖志远走近,步伐不疾不徐。
“不是蛮力对抗,是利用规则。我的时间干涉需要锚点——你撤掉所有能量,让锚点失效。我的空间封锁是线性的,你从更高的维度视角找到了曲线路径。”
杨天龙握紧碎片。那股微弱的脉动透过皮肤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只是……看到了‘路’。”
“这就是高维印记者的真正能力。”廖志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温热,有力,“不是蛮力,是洞察。不是控制,是理解。”
老人收回手,目光在杨天龙脸上停留片刻。
“恭喜你,训练正式结束。从今天起,你的评级是‘甲上’,权限等级与我相同。”
观察室的门开了。
韦城第一个冲出来,身后跟着张涛、吉玛、林石生。张涛跑得最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照着杨天龙的肩膀就是一拳。
“好小子!”
那一拳不轻,杨天龙退了一步。
“最后那招怎么想到的?”张涛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我他妈完全没看懂!你就往旁边走了三步,一伸手,那玩意儿就飞过来了?怎么飞的?你教教我!”
杨天龙揉了揉肩膀,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看’到……”
他停顿了一下,试图用语言描述那种无法描述的感知。
“我‘看’到老板周围的能量场像洋葱一样,一层一层。但每层之间有空隙。不是物理空隙,是……逻辑空隙?像程序代码里有未定义的区域。我移动到的位置,正好是所有层次的空隙交汇点。”
张涛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
林石生缓缓点头。
“高维视觉。”老人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能部分感知到事物在更高维度上的投影结构。这在蓝影族里也是高级能力。”
他转向廖志远。
“老板,他的同步率峰值已经达到82%,稳定在75%以上。按照蓝影族的分类,这已经是‘行星级印记者’的水平。”
杨天龙皱眉。
“行星级?”
“蓝影族根据与星核的共鸣强度,将印记者分为五级。”林石生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一根一根弯下,“个体级,只能被动接收信息。团体级,可以小范围共享感知。城市级,能影响局部能量环境。行星级——”
他弯下第四根手指,只剩拇指竖着。
“可以在全球范围内与星核产生共鸣。理论上,如果星核原体完全激活,你能借助它的力量,短暂地影响整个地球的能量场。”
杨天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碎片已经不再温热,恢复了冰冷的金属质感。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以极微弱的频率跳动。
像在等他。
训练场的穹顶切换了模式。星空缓缓淡去,柔和的日光模拟从上方洒下,让人一时恍惚,仿佛真的站在地面上某个晴天的午后。
廖志远示意其他人先离开。
“跟我来。”老人说,“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杨天龙把碎片放回金属盒,递还给廖志远。老人没有接。
“你留着。”他说,“它已经认得你了。”
电梯在沉默中下降。
不是刚才那部。廖志远带他穿过一条没有标识的走廊,走进一部需要指纹+虹膜+声纹三重验证的专用电梯。控制面板上只有一个按钮,向下箭头。
电梯下降的时间很长。
杨天龙在心里默数。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按照这个速度,他们现在至少已经在地下五百米。
电梯没有震动,没有噪音,只有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转:B15,B16,B17……
最终停在B23。
门开了。
眼前的景象让杨天龙愣住。
不是基地。
是一间书房。
实木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摆满了线装书和牛皮纸档案盒,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相框是旧式的黄铜材质,表面有氧化的痕迹。角落里有张藤编躺椅,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坐垫,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墙上的巨幅地图。
不是现代世界地图。是一幅手绘的东亚战区图,纸张泛黄,边缘有修补的痕迹。上面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手写的笔记,有些区域被红笔反复圈画,墨迹已经渗透纸背。杨天龙凑近看了一眼,认出几个地名:淞沪、徐州、武汉……
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工整:1938年秋,日军“零号实验室”疑似位置。
“坐。”
廖志远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那是一把老式太师椅,扶手被摸得油光发亮。
老人在藤椅上坐下,开始烧水泡茶。动作很慢,像做了一辈子的事。水壶是紫铜的,底部有炭火烧过的痕迹。他取茶叶的时候,杨天龙看见他的手指——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手背上有几道陈旧的疤痕。
水汽氤氲中,老人开口了。
“先从这张照片说起吧。”
他指向墙上的一幅合影。黑白照片里,三个人并排站着:年轻的廖志远穿着国军制服,但眉眼间已经能看出现在的轮廓;旁边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目光温润——林石生;中间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白发白须,手持拂尘。
照片背面有手写的字迹:1938年秋,黄山。
“1938年,抗战全面爆发的第二年。”
廖志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是军统局派驻第三战区的督导员。表面任务是监督国军作战,实际身份是中共地下党‘深潜者’小组的联络人。”
水开了。他提起水壶,缓缓注入紫砂壶。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
“那年秋天,日军在皖南山区秘密修建‘零号实验室’。我们从内线得知,他们在那里研究一些‘非正常’的东西。我奉命带队侦查,在黄山深处遇到了两个人。”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杨天龙脸上。
“一个是林石生。那时他已经活了近九百年,化名游方郎中。另一个是他的师父,无量子道长——韦城的师祖。”
杨天龙握紧茶杯。茶水很烫,但他没感觉到。
“无量子道长是墨家最后一代钜子,也是民间秘密守护者组织的领袖。他告诉我,日军实验室的核心不是常规武器,而是一艘坠毁的‘天外飞舟’——现在我们知道,那是蓝影族掠夺派的一艘侦察舰。日本人从残骸里提取技术,妄图制造‘神兵’。”
老人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指腹在杯沿缓缓滑动。
“我们三方——地下党、墨家守护者、林石生——决定联手摧毁实验室。行动定在1944年春。计划很完美。但我们低估了日本人从飞舟残骸里获得的技术。”
他解开衣领。
杨天龙看见了那片皮肤。
心脏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组织。不是烧伤的疤痕,不是纹身。是某种更深的、嵌入皮下的东西。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向四周延伸,融入正常的肤色。那黑色不是纯黑,而是暗沉沉的、吸光的黑,像夜空,像深水,像——
像陨石碎片。
“他们制造出了‘维度震荡弹’。”廖志远系好衣领,“一种可以局部扭曲时空的武器。行动成功了,实验室被毁。但撤退时,我被震荡弹的余波击中。”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临床死亡七分钟。所有生命体征消失。林石生把我背出来,无量子道长用墨家秘术暂时封住我的身体机能。但他们都知道,我救不活了。”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直到他们发现,我贴身口袋里有一块黑色的石头。那是几年前在一次剿匪行动中缴获的‘赃物’。匪首说,这是从天而降的‘神石’。无量子认出那是蓝影族飞船外壳的碎片,建议冒险一试。”
杨天龙的目光落在那片衣领上。
“碎片嵌进心脏位置,释放能量重塑了细胞结构。我活了下来。代价是新陈代谢速率降到常人的三分之一,寿命被延长。但也永远被标记了。”
他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
“大脑结构也改变了。能直接感知到能量流动。偶尔会接收到……来自其他维度的信息碎片。”
书房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水续入杯中的声音。
廖志远放下茶壶,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幅地图前。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瘦削,但脊背挺直。
“现在说说你的外公,覃安和。”
杨天龙坐直了身体。
“1958年,***时期。你外公当时是北槐村的民兵队长,带领村民在后山的‘老鹰坳’开采铁矿。他们炸开了一个山洞,在里面发现了异常。”
老人转身,目光如电。
“那不是天然洞穴。是一处蓝影族的古代观测站——根据林石生的判断,至少建立于三千年前。观测站的核心是一台仍在微弱运行的‘意识扫描仪’。你外公和当时在场的七个村民,都被扫描仪发出的蓝光照射过。”
杨天龙感到手腕上的疤痕猛地一热。
“那束光没有伤害他们,而是植入了某种信息编码。用现代术语说,就是‘高维印记’的种子。这种子会随着血脉传递,但通常处于休眠状态,除非被特定的能量场激活。”
“所以我妈妈,我,还有——”
“你母亲覃蕙兰继承了印记,但活性很低。你大哥杨天勇没有显现。你妹妹杨诗敏有轻微感应——所以她能察觉到那些异常的太空信号。”
廖志远走回座位:“而你,你是三代人中印记活性最高的。因为两个偶然。”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五岁那年,在北槐村外公家过暑假。玩耍时摔进山沟,手腕被一块锋利的石头割伤。那不是普通石头,是星核原体剥落的微小碎片——林石生后来去确认过,是蓝影族飞船坠毁时溅射出去的。”
杨天龙下意识地捂住左手腕。那道疤。那道跟了他二十多年的疤。
“第二。”
廖志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青春期时,有三年时间每晚都听着龙江河的流水声入睡。而龙江河底,沉睡着那艘掠夺派飞船的残骸。它的能量场虽然微弱,但日积月累,像水滴石穿一样,激活了你体内的印记种子。”
杨天龙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房间。窗外就是龙江河。夏天的夜晚,河水哗哗地响,他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入睡。一年。两年。三年。
原来那不是水声。
是某种东西在喊他。
“为什么是我?”
他睁开眼睛,问出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廖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重新烧水,动作缓慢而专注。水壶里的水渐渐沸腾,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把水注入茶壶,洗茶,泡茶,斟茶,一套动作做完,才抬起头。
“因为星核选择了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枚一枚钉进杨天龙的耳朵。
“不,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你的印记编码,与星核原体的核心频率产生了‘共振’。这种共振是百万分之一甚至更低的概率,但它发生了。就像两把锁,钥匙孔的形状完全匹配。”
他递过来一杯茶。
“林石生接触星核近千年,最高同步率27%。我用了七十年,达到35%。你是82%,而且还在增长。这不是训练的结果,是先天注定的‘适配性’。”
老人直视杨天龙的眼睛。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你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普通人。从你五岁手腕受伤的那一刻起——不,从你外公被蓝光照射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保护星核,理解星核,在关键时刻使用星核,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
杨天龙接过茶杯。
茶水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但他没有放下。
“使用它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廖志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线装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手绘的星图,三颗恒星构成稳定的三角,七颗行星环绕。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有些是汉字,有些是某种看不懂的符号。
“蓝影族的母星能源枯竭,根本原因不是资源耗尽,而是‘时间熵增’——他们的时间流正在加速走向热寂。”
老人的手指点在星图中央。
“星核原体最初的设计目的,不是武器,不是能源,而是‘时间校准器’。它能短暂地逆转局部时空的熵增,修复时间结构上的损伤。”
他合上笔记本。
“根据林石生从蓝影族科学家那里获得的信息,以及我们这几个月的研究,星核原体真正的功能,是在‘时间断裂’发生时,充当临时的‘缝合线’。如果操作得当,它可以修复维度之间的时间裂痕,避免所有空间的时间流崩溃、混合,回归混沌。”
杨天龙想起梦中那个“自己”说过的话。
修复时间轴。
“那么深蓝掠夺派为什么要抢它?”
“因为他们想用星核做相反的事。”
廖志远的声音冷下来: “掠夺派的计划是:主动引发大规模时间断裂,在混沌中打开稳定的高维通道,让他们能大规模移民到其他维度,掠夺那些世界的资源,延续自己的文明。至于被他们入侵的维度会变成什么样——”
老人摇了摇头: “那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天龙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只会写公文、端茶杯、偶尔打打篮球。现在这双手里,掌握着可能决定无数世界命运的力量。
“我该怎么做?”
廖志远没有直接回答。
“你知道518局的局训吗?”
“保护、研究、平衡?”
“对。但最重要的是最后两个字:平衡。”
老人缓缓说道。
“超常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就像核能可以用来发电,也可以制造武器。关键在于掌握力量的人,能否保持内心的平衡,能否在力量和责任之间找到平衡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模拟的日光。阳光透过虚拟的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但杨天龙知道,那外面没有天空,没有云,只有五百米厚的岩层。
“你的训练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老人转身。
“现在,我要告诉你世界的真实局面——不是新闻里看到的那个,而是水面下的暗流。”
投影仪亮起。
墙上出现一幅动态世界地图。不同颜色的光点在各个大洲闪烁,旁边标注着简短的代号。红色。蓝色。绿色。黄色。密密麻麻,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红色光点,是已确认的蓝影族遗址或残骸点。全球共四十九处,其中二十二处在我国境内——这也是为什么我国异常现象多发的原因之一。”
地图放大。那些红色光点像星星一样散布在版图上。有些在深山,有些在河底,有些在城市的正下方。
“蓝色光点,是深蓝掠夺派在地球的已知代理组织。”
廖志远一个一个点过去。
“漂亮国的‘圣殿骑士团复兴会’分支。倭国的‘八岐’小组。某洲的‘新条顿骑士团’。某东的‘星空之子’。这些组织表面上是极端环保、神秘学研究或科技崇拜团体,实际都在为掠夺派服务。”
地图继续放大,定格在倭国列岛。
三个蓝色光点格外明亮,像三只眼睛。
“‘八岐’是倭国内阁情报调查室直辖的特异现象应对单位。成立于1946年,最初的目标是接收并研究战时从华国掠夺的蓝影族文物。但根据我们最新情报,他们已经不是单纯的研究机构了。”
画面切换。
一份档案出现在墙上。照片模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旁边是一段监控视频的截图——列车上,一个黑衣人手握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
“三天前,韦城在列车上遇袭。袭击者使用的毒剂配方,与‘八岐’1980年代研发的‘玉碎系列’完全一致。”
画面再次切换。
是那个倒五芒星。中央写着一个汉字:墨。
“‘诛墨令’。”廖志远说,“这个符号最后一次大规模使用,是1939到1945年间。日本‘特高课’下属的‘民间特异力量肃清班’。他们的任务是清除中国民间的武术家、道士、巫师——任何可能掌握超常力量的人。韦城的师祖无量子道长,就曾经是这个班的头号目标。”
杨天龙感到脊背发凉。
“所以袭击韦城的,是日本潜伏在我国的特工?而且他们知道韦城的真实身份,知道墨家与518局的关系?”
“不止。”
廖志远调出另一份文件。
“我们反溯了袭击者的行动轨迹。发现他们在动手前,曾经在银泉市活动过两周。而这两周里,他们接触过一个你认识的人。”
投影仪投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背影。中等身材,微胖,穿深蓝色中山装,正走进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有块匾额:银泉市书法家协会。
杨天龙的瞳孔猛地收缩。
李左。
“古道会……”他喃喃道。
“古道会、守护者联盟,这些民间组织的情况很复杂。”廖志远关闭投影,“有些是真正的守护者。有些已经被渗透。有些则在摇摆。李左的身份我们还在核实。但可以肯定的是——”
他的声音沉下去:“外国势力已经在我国布下了一张很大的网。”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像某种昆虫的振翅。
“漂亮国方面,他们的‘深空特异现象调查委员会’半个月前向白宫提交了《星核紧急获取方案》。列出了七种行动预案,从外交施压到特种突袭。”
廖志远坐回藤椅。
“他们的第七舰队最近频繁在南海活动,表面上是自由航行,实际上在测试某种新型探测设备——我们怀疑那是针对高维能量场的扫描阵列。”
他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联合国框架下的谈判还在继续,但作用有限。五大常任理事国里,中俄立场接近,美英法态度暧昧。更重要的是——”
老人的目光透过茶杯升腾的热气,落在杨天龙脸上。
“深蓝掠夺派根本不在乎人类的政治游戏。他们只需要代理人为他们铺路。”
杨天龙沉默着。
那些话像石头,一块一块压在他心上。
“那我家人……”
“已经安排好了。”
廖志远放下茶杯:“你父母、外公、妹妹,今天下午会抵达西江市。你大哥杨天勇会从单位请假回去,名义上是家庭聚会,实际上是我们安排的集中保护。聚会地点在银泉区的一处安全屋,周围有三组外勤人员二十四小时警戒。”
老人顿了顿, “你可以回去见他们一面。但只有一晚。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而且不能告诉他们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杨天龙从未听过的东西。是疲惫?是歉意?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情绪。
“普通人的生活,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杨天龙点头。
他理解这个决定。
但理解不代表不难受。
“最后,关于你的具体任务。”
廖志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牛皮纸,火漆封口,火漆上压着518局的徽章。
“三天后,你和韦城、张涛前往陕西。那里新发现了一处蓝影族遗址,初步判断是一处‘信息库’,可能存有星核的完整使用说明。你们的任务是获取信息,并确认遗址是否已经被其他势力发现。”
他把信封推过来。
“林石生会随行,他是技术顾问。吉玛在后方提供支持。这次任务危险等级是‘甲级’——意味着可能遭遇武装冲突,甚至维度层面的对抗。”
杨天龙接过信封。火漆冰凉,带着微微的凸起。
他没有立即打开。
“还有什么问题吗?”
杨天龙抬起头。
“老板,你活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有没有……后悔过?后悔接触这些,后悔背负这些责任?”
书房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模拟日光缓缓偏移,在老旧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茶壶里的水早已凉透。墙上那幅泛黄的地图静静地挂着,那些被红笔圈画的地方,每一处都曾经是血与火。
“后悔?”
廖志远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杨天龙读不懂的东西。是百年的重量?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是那些永远无法对任何人说起的事?
“1944年我‘死’的时候,后悔过。觉得还有很多事没做。” 他的声音很轻, “1958年看着同事在研究异常现象时发疯,后悔过。觉得不该让普通人接触这些。”
他顿了顿。
“1966年到1976年那十年,后悔过。觉得我们拼命保护的这个国家,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模拟的日光。阳光洒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瘦削,孤独,却又挺直如松。
“但每当我看到普通人平安地生活,看到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看到这个国家从废墟中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转过身,眼神清澈如少年: “就不后悔了。”
杨天龙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像深潭,像古井,像夜空中的恒星,已经燃烧了太久太久,早已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杨天龙,你要记住。”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刻进骨头里。
“超常的力量带来超常的责任。但责任不是负担,是选择。你选择了承担,就意味着你选择了保护那些没有选择的人。这就是518局存在的意义。也是我们这些人活着的意义。”
书房的门轻轻敲响。
韦城的声音传来:“老板,银泉那边准备好了。杨天龙家人的车队已经出发。”
廖志远点点头。
“去吧。去见见家人,吃顿团圆饭。明天开始,你要走的路,就真的不一样了。”
杨天龙站起身。
他走到廖志远面前,立正,抬起右手,握拳,抵在心脏的位置。然后向前展开手掌,五指并拢,掌心向上。
以心为盾,以手为剑。
廖志远回以同样的手势。
离开书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杨天龙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那些困扰他的疑惑、恐惧、不安,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它们不再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而是变成了一些更轻的东西——像雾气,像云,可以被风吹散。
因为他心里多了一些更坚实的东西。
像廖志远说的:这是选择。
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电梯上升时,他拆开那个密封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坐标:34°12‘N,108°54’E。
那是陕西。秦岭深处。
还有一行小字:
遗址代号:‘归乡者之冢’
注意事项:进入前,确认你已准备好面对所有真相。
电梯门开了。
韦城和张涛等在门外。两人都穿着便装,但杨天龙一眼就看见他们腰间的凸起。韦城是枪,张涛是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
“走吧。”
韦城拍拍他的肩。手掌温热,有力。
“车在外面。今晚你是回家探亲的普通公务员,我们是你的朋友。明天……明天再说。”
三人走向基地出口。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米就有一块铜质的徽章。地球轮廓,橄榄枝环绕,齿轮支撑。还有那句拉丁文铭文,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Protegere, Studere, Aequilibrium.
保护、研究、平衡。
杨天龙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通往地面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待。
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地面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车门缝隙钻进来。杨天龙摇下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北京郊区的夜很安静,偶尔有货车从对面驶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韦城开车,张涛坐副驾。两人都没说话。
杨天龙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疤痕又开始发热。不是刺痛,是温润的、持续的暖流。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地跳动,一下,一下,和心跳同步。
他抬起手,对着车窗外路灯的光。
光线穿过指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那道疤痕,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像一小块星核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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