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江阳水域。
后赵水军战船终于抵达广陵前线。这支水军是石虎早在南征之前便下令在即墨港打造的,走海路南下入江,途中折损了十几条船,但主力仍在。大小战船一百二十余艘,从即墨、东莱、乐安等地强征来的渔民和船工充作水手,在海上漂了半月,个个晒得黝黑。
统兵的是石虎的族弟石韬,官拜横海将军。此人在邺城练兵时以悍勇著称,但从未在长江上打过仗。他站在旗舰楼船上,望着江对岸若隐若现的建康城郭,踌躇满志。
“都说晋人善水战,老子看也不过如此。”石韬拍着船舷,对身边的副将道,“即墨到江阳,一千多里海路老子都闯过来了,还怕这窄窄一条江?”
副将附和道:“将军说的是。晋军水师不过尔尔,咱们船多势众,压也压死他们。”
水军抵达的消息报到舆县衙署时,石虎正在用晚饭。他搁下筷子,仰天大笑三声,当即传令水军在舆县渡口下寨,三日内打造渡江器械,准备渡江攻打建康。
次日凌晨,赵军水寨灯火通明。一百二十余艘战船沿江排开,旗舰是五艘三桅楼船,每艘可载士卒三百人,船头装了铜皮撞角。其余斗舰、走舸等中小型船只环绕四周,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大片江面。石韬亲自站在寨门望楼上指挥调度,意气风发,不时以马鞭指画江面,向左右点评兵法。
对岸的晋军水寨中,褚裒站在一艘楼船的船楼上,将赵军水寨的布局看了个清清楚楚。他的水军大小战船二百余艘,楼船十二艘,斗舰四十艘,艨艟走舸上百艘,士卒熟习水性,不少人世代在江上打鱼为生,闭着眼都能听出江水流速的变化。
“赵军船多而不整,寨密而无序。”褚裒放下铜望筒,对身旁的水军都督道,“石韬是个旱鸭子,把战船当骑兵使,摆了个一字长蛇阵靠岸扎寨,船与船之间挤得太密,风一大自己就能撞成一团。”
水军都督笑道:“都督看得准。赵军那几艘楼船看着唬人,吃水深,掉头慢,在江心里就是个活靶子。”
褚裒沉吟片刻,做出决断:“先遣三十艘斗舰近寨试探,试试他们的底细。此战不求全歼,只求挫其锐气,让石虎知道长江不是他想过就能过的。”
当日黄昏,江面起了一层薄雾。
三十艘晋军斗舰分成两队,从东西两个方向朝赵军水寨逼近。斗舰是东晋水军的主力战船,船身狭长,吃水浅,两舷各设二十支桨,以女墙护住桨手。船头装有铁质冲角,船尾起三层箭楼。每艘斗舰载弓弩手三十人,近战步卒二十人,船头另有持拍竿的力士随时待命。
赵军水寨的游舸最先发现异常,寨墙上响起急促的铜锣声。石韬正坐在楼船上饮酒,闻警将酒碗往江中一摔,厉声下令全军出战。他亲自登上船头,挥舞长刀指向江心晋军的方向,吼道:“全军出击!让晋人见识见识我大赵水军的威风!”
江面上战鼓声同时炸响。
赵军水寨大门轰然拉开,六十余艘战船蜂拥而出。石韬将主力分为三队,中路以三艘楼船为箭头,两翼各配二十艘斗舰,试图以绝对数量优势将晋军包夹在江心。他的战法依然是陆上骑兵的路数——正面碾压,两翼包抄。
但长江不是平原。
褚裒站在晋军楼船箭楼上,望着赵军战船混乱的出击阵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赵军战船争先恐后地涌出寨门,两翼斗舰还未到位,中路的楼船已经冲出去太远,整条冲锋线歪歪扭扭如同一根被拧弯了的绳子。水手们不习惯江上作战,划桨的节奏随着鼓点乱成一团。有的战船舵手被涌浪打得把不住方向,船头在江面上横了过来,撞上旁边的友船,激起一阵叫骂。
“传令。”褚裒声音沉稳,“东队后撤三箭之地,引赵军深入。西队绕至赵军水寨侧后,切断他们的退路。楼船列阵不动,待赵军进入射程后各船自由射击。”
旗手在船楼上挥动令旗。晋军两支斗舰队如同两只默契的猎犬,一队佯退,一队悄然绕后。
石韬远远看见晋军东队正在后撤,得意忘形,一面命水手加速划桨追击,一面朝左右大声嘲笑晋军水师不堪一击,连正面一战的胆量都没有。赵军中路的楼船全速前进,渐渐与两翼脱了节。
当赵军中路进入晋军楼船的弩炮射程时,褚裒将手往下一压。
十二艘楼船上的弩炮同时发射。长矛般的巨箭呼啸着划过江面,将赵军前头两艘斗舰的船舷轰出碗口大的窟窿。木屑纷飞中,赵军桨手惨叫着倒下,船身一歪便往江里沉。紧接着,楼船上的弓弩手以三排轮射向赵军楼船倾泻箭雨,箭镞上缠着浸过油脂的麻布,点燃后如同漫天流星坠入赵军船队。甲板上帆布沾了火油,呼地腾起数尺高的火苗。一名赵军百夫长被火箭射中胸口,惨叫着翻落江中,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便被浓烟吞没。
石韬这才发觉不对,他那三艘楼船吃水太深,在江心急流中掉头极为缓慢,想要撤回阵型中时,晋军的斗舰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将赵军船队分割成数段。
“快撤!”石韬嘶声喊道,但命令被江风撕碎,传不到远处的战船上。
西路的晋军斗舰此时已经绕到了赵军水寨侧后,趁赵军主力在外、寨中空虚,一举突入寨中,四处纵火。十几艘斗舰在水寨中横冲直撞,拍竿重重砸下,将泊在岸边的赵军小船砸得粉碎。火势顺着江风蔓延,寨中的走舸、粮船接二连三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江面。
前有火箭凿船,后有火船焚寨,赵军水军陷入一片混乱。各船各自为战,相互碰撞,桨手跳江逃生者不计其数。石韬拼命挥舞长刀试图压住阵脚,但无人听令。他的旗舰在掉头时被两艘晋军斗舰夹住,晋军力士将拍竿高高扬起,铁锤当头砸下,船楼木屑纷飞,桅杆应声折断。石韬被一块飞来的碎木砸中额头,满脸是血,狼狈地从船楼上滚了下来。
激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赵军被击沉烧毁船只二十余艘,大多是楼船和斗舰。阵亡士卒一千余人,负伤近两千。江面上漂满了碎木残帆和浮尸,血水在江浪中翻涌扩散。幸存船只再无斗志,争先恐后往北岸逃窜。石韬被亲兵扶着从一艘走舸上爬上岸,瘫软在泥滩上,满头血污,浑身江水污泥,狼狈不堪。
晋军损失仅五艘斗舰,伤亡五百余。
褚裒站在旗舰上,望着赵军溃逃的方向,面上并无喜色。他身后的水军都督低声禀报战果,褚裒只是微微点头,道:“传令收兵,各船回寨休整。赵军虽然吃了败仗,但船多底子还在。石韬不过是个草包,石虎不会就此罢休。”
水军都督问:“都督,是否乘胜追击?”
“不必。江风大了,不宜再战。”褚裒望向江雾弥漫的江面,那里隐约还能看到赵军水寨的火光。
对岸的石虎站在江堤上,亲眼看着自己的水军在江面上被烧成一片火海。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得那张铁青的面孔忽明忽暗。他身后的张貉沉默不语,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石韬光着一只脚被亲兵架到石虎面前。石虎低头看了他一眼,抬起一脚踹在石韬胸口,将人踹出几步之外。
“一百二十艘船。”石虎的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石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石虎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舆县衙署。一路上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所有跟在他身后的将领都感到一股比长江夜风更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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