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一脚踹翻石韬之后,在江堤上站了很久。
江风猎猎,吹得他袍角翻卷。江面上,赵军水寨的余烬还在燃烧,几艘烧得只剩骨架的楼船搁浅在滩涂上,黑烟袅袅。他望着对岸建康城的轮廓,那张粗粝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攥着刀柄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良久,他转身大步走回舆县衙署。
“升帐。”
帐中灯火通明,诸将分列两侧。石韬被剥了甲胄跪在帐门口,额头上裹着的布条还在渗血。石虎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舆图前。
“水军打不过晋人。”石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帐中无人敢喘气,“寡人在即墨花了三年功夫造的战船,一个时辰被烧了二十艘。老子认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但长江寡人一定要过。诸位有什么办法,说。”
桃豹出列。这位老将须发皆白,腰背却依然挺直如松。他抱拳道:“天王,水军正面打不过晋人,那便不与他们正面打。”
“怎么个不正面法?”
“以水军为饵。”桃豹伸手指向舆图上建康对岸的江面,“水军大张旗鼓,摆出强攻之势,将晋军水师主力吸引在舆县正面。另遣一军从下游偷渡。”
他的手指沿着长江往下游划去,停在京口对面的江段上:“此处江面虽宽,但北岸芦苇密布,便于隐蔽。晋军水师主力被牵制在上游,下游必然空虚。若能趁夜渡江,拿下京口——”
桃豹抬起眼,声音沉稳:“建康的东大门便开了。”
帐中诸将低声议论起来。张举点头道:“京口是晋军江防要害,若拿下京口,晋军水寨腹背受敌,不战自乱。”
石虎盯着舆图,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齐齐一跳,“桃豹,你这老东西,肚子里果然有货。”
桃豹面色不变:“天王过奖。”
石虎收起笑容,开始点将:“张举。”
张举应声出列。
“你率三万步骑为主将,石闵为副将,从下游渡江。渡江后直取京口,拿下京口后不必停留,沿江向西包抄晋军水寨后路,与正面水军前后夹击,一举击破晋军水师。”
张举抱拳:“末将领命。”
“石韬。”石虎这才看向跪在帐门口的石韬,语气淡漠,“你水军还剩一百条船。寡人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开始,你的水军全体出动,在舆县正面擂鼓呐喊,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把晋军水师给寡人死死钉在舆县江面。寸步不退。”
石韬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末将万死不辞。”
石虎没有看他,转向桃豹:“老将军留中军,随寡人压阵。”
桃豹抱拳:“是。”
石闵从出列到领命,始终面无表情。直到散帐之后,他才独自走到舆图前,盯着京口的位置看了许久。张举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石将军,渡江之后我攻正面,你率乞活军抄后路。你我配合,三日内拿下京口。”
石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京口与建康之间轻轻划了一道线,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转身大步出帐。
次日清晨,赵军水寨突然鼓声震天。
石韬亲率全部水军倾巢而出,百余艘战船在江面上列开阵势。这次他学乖了,不敢再深入江心,只在北岸近处擂鼓呐喊。战船一字排开,旗幡招展,鼓声震得江面都在微微发颤。沿岸的赵军工坊日夜不停地打造木筏和简易渡船,锤声叮叮当当响彻数里之外,远远望去一派热火朝天的渡江准备。
对岸晋军水寨中,褚裒登楼观望片刻,放下铜望筒。
“赵军又在虚张声势。”水军一众将领笑道,“昨日的亏吃怕了,今日只敢在北岸近处摆摆样子。”
褚裒没有笑。他望着江面上那密密麻麻的赵军战船,眉头微皱:“石虎虽然折了一阵,但主力仍在,不可轻敌。传令各船加强戒备,夜间巡江加倍,不得松懈。”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赵军水军的佯动背后还藏着另一把刀。
就在石韬在江面上擂鼓呐喊的同一天夜里,张举和石闵的三万步骑悄然离开舆县大营,沿长江北岸向东疾行。马蹄裹布,人衔枚,全军熄灭火把,沿着芦苇丛中的小路无声推进。沿途所有村庄路口都被赵军斥候封锁,撞见大军的百姓无论老幼一律当场格杀。
一连四夜,三万人在晋军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向东行进了一百余里。
数日后,大军抵达江乘县对岸。
此处江面宽约三里,北岸芦苇密不透风,是绝佳的隐蔽渡口。张举站在芦苇荡中,举目望向对岸。南岸只有几座矮丘,稀疏的渔村散落在江堤后面,看不见任何晋军旗帜。京口在西南方向三十里处,晋军水师主力全在更上游的舆县江面与石韬对峙,这一段江防形同虚设。
“船只准备得如何?”张举低声问。
副将禀道:“已将沿途搜刮的渔船、竹筏、羊皮囊全部集中此处,共计大小船只三百余条,竹筏五百具。每次可渡两千人。”
“够用了。”张举抬头看了看天色,夜空乌云密布,无月无星,“今夜渡江。”
子时初刻,江面起了薄雾。
第一批渡江的是石闵的乞活军。两千人分乘百余条小船和竹筏,悄无声息地划向南岸。江流在这里相对平缓,但三里宽的江面依然需要小半个时辰才能渡过。石闵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双刃矛横在膝上,目光始终盯着南岸。
南岸没有任何反应。渔村里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
第一条船靠岸。石闵跳下船,铁靴踩在泥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回头打了个手势,身后两千乞活军无声登岸,迅速在滩头展开警戒线。石闵亲自带人摸进最近的渔村,村中只有十几户渔民。他做了一个手势,乞活军挨家挨户踹门进去,刀起头落,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屠尽了整个村子。
随后几个时辰,船队往返不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三万赵军全部渡过大江,在南岸列阵完毕。
张举踏着跳板登上南岸时,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长江。晨雾尚未散尽,江面上波光粼粼。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河朔打到荆襄,这是头一回站在长江南岸的土地上。他按住刀柄,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转头对传令兵道:“传令,全军向西,直取京口。”
石闵率乞活军为前锋,张举自率中军主力紧随其后。三万赵军沿江南岸向西急进,沿途所有村落全部屠灭,不留一个活口,不露一丝风声。
辰时左右,石闵的前锋抵达京口东郊一处小丘。从这里已经能望见京口城的轮廓——城墙不高,垛口稀疏,城中炊烟袅袅升起,城门刚刚打开,进出的百姓稀稀拉拉。晋军显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石闵伏在坡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京口城头。城上巡哨的士卒不过数十人,有的倚着垛口打盹,有的背靠城墙晒着初秋的太阳。
“传令后队加快。”石闵对身旁的亲兵低声吩咐,“半个时辰后发起突袭。”
一个时辰后,张举的中军主力抵达京口城外五里处。三万大军隐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距离京口城门近在咫尺,城中却浑然不觉。张举将诸将召来,在地面上草草画了京口城防的草图。
京口城中守军不过万人,是庾冰从江南集结的新卒中最弱的一批,多为临时征发的农夫和市井子弟,兵器都还没配齐。而建康禁军的注意力全在舆县正面的江面上。褚裒的水师主力正与石韬的水军虚兵对峙,完全不知道三万羯骑已经摸到了自己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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