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淮北锁钥。
库鲁真站在城楼上,手握佩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指甲划过缠刀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靳县被烧,符离失守,青州粮队全军覆没。十五万大军的粮道已经被掐断了整整二十日。库鲁真派出去追剿祖昭的部队三次扑空,回来禀报的话如出一辙:找不到,追不上,打不赢。最后一次,他派出三千骑兵沿泗水北岸搜索,撞上祖昭布下的伏兵,折损过半逃回彭城。自此,他再也不敢轻易派兵出城。
但不出城也不行。彭城囤积的粮草只够守军自用,石虎在广陵拼死攻城,每拖一日就多耗一日粮。再让祖昭这么闹下去,就算石虎打下了建康,淮北也成了一片焦土。
“祖昭。”库鲁真咬牙念着这个名字,“一个毛头小子,把淮北搅得天翻地覆。”
城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骑赵军斥候飞驰入城,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禀报:“将军,祖昭的前锋昨日出现在曹村,距彭城不足四十里。他们在那里砍树扎营,像是在休整。”
库鲁真目光一闪:“多少人?”
“目测不过三千,营盘扎得稀疏。”
“三千。”库鲁真眯起眼。他手下有一万两千人马,整整四倍。若能趁祖昭立足未稳一举击破,淮北这颗钉子便能连根拔除。
副将劝道:“将军,祖昭诡计多端,石鉴、段勤皆吃了他的亏,这恐是诱敌之计。”
库鲁真冷哼一声:“他再诡,三千人打我一万二,拿什么打赢?”
次日天未亮,彭城北门悄然打开,库鲁真亲率八千步骑倾巢而出,以骑兵为前锋步卒为后继,沿泗水东岸向北急进,目标直指曹村。他留了四千人守城,城头挂了多面将旗虚张声势。
大军行至曹村时,天刚过午。
远远望去,北伐军的营帐果然扎得稀疏,营中炊烟袅袅,一切如常。库鲁真心中暗喜,令骑兵率先冲营。八百羯骑呼啸而上,撞入营寨大门,却见寨中空空如也,帐房是空的,灶火是虚的,地上散落的稻草下面埋的全是铁蒺藜。冲在最前的羯骑战马踩中铁蒺藜,嘶鸣着扑倒一片。
“中计了!”库鲁真瞳孔一缩,厉声下令后撤。
话刚喊完,东侧山坡后鼓声大作。韩晃率四千弋阳兵从坡后翻出,刘虎率两千步卒从南面树林杀出,孙铁柱的陌刀队居中推进。三面合围,只有北面留了口子,而北面是泗水,水深流急,无船难渡。
吴猛的两千骑兵从西边兜过来,截断了赵军退回彭城的归路。
库鲁真环顾四面皆是杀声震天的北伐军,终于明白石鉴和段勤是怎么败的。这个人从来不和你正面打,他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然后一刀捅在心口上。
“列圆阵!”库鲁真嘶声大吼,刀背拍在马臀上试图收拢溃兵。
但孙铁柱没给他列阵的时间,三百陌刀手从正面碾压过来,刀光落处人马俱碎。羯骑在狭窄的河滩地上挤作一团,战马互相践踏,骑卒纷纷落马。库鲁真被溃兵裹挟着退到泗水岸边,马陷淤泥,弃马步战。韩晃追上来连斩他身边三名亲卫,一刀劈在库鲁真肩上,将这羯将砍翻在河滩卵石上。
八千赵军,阵斩三千余,俘虏两千,跳进泗水淹死者不计其数。逃回彭城的不足两千人。
北伐军阵亡不到四百。
祖昭策马从山坡上下来,身后跟着韩虎的归义营。他扫了一眼河滩上堆积的赵军尸体,对韩晃道:“休整一个时辰。天擦黑后,归义营换上赵军衣甲,吴猛率骑兵在后,两部并进,天黑后趁溃兵叫门时混入彭城。”
韩晃摸了摸脸上的刀疤,咧嘴道:“将军,彭城守军还有四千。归义营加骑兵不到六千,攻城未必够。”
“四千人看见八千主力全军覆没,还有心守城?”祖昭语气平淡,拨马转身,“跟上。”
黄昏时分,彭城守军看见远处烟尘扬起,接着是凌乱的马蹄声和步卒奔逃声。城上哨兵举火把往下照,只见成百上千溃兵沿官道涌来,衣甲皆是赵军制式。溃兵中有人高叫开城门,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城上守将借着火光辨认了一阵,见溃兵队列混杂,衣甲狼藉,确是打了败仗的模样。
城门缓缓打开。
下一刻,城门口惨叫声四起。
韩虎的归义营一拥而入,哨兵和开门卫兵被当场斩杀。吴猛率两千骑兵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入城中。赵军守军慌乱中仓促迎战,被骑兵沿主街一路冲垮。守将试图组织巷战,被吴猛一箭射落马下。城中溃兵群龙无首,不消半个时辰便弃械投降。
一夜之间,彭城易手。
城中各处升起北伐军旗帜,负伤的士卒坐在城门洞包扎换药,百姓不敢上街却悄悄从门缝里往外瞅。十字街口贴了安民告示,字迹鲜亮。府库中粮草堆积如山,军械甲仗不计其数。这淮上重镇在赵军手中数年,一朝重回晋室。
祖昭进驻城中,未作停留,当日便命韩晃率四千人往北收服留县、滕县,命刘虎率两千人往东取峄县、兰陵,命韩虎率归义营配合吴猛骑兵向南扫荡符离至靳县之间的赵军残存据点。各路人马同时出发,以彭城为圆心,向西、北、东北三面出击。
接下来的十日,战报如雪片般飞回彭城。韩晃连下留县、滕县,刘虎攻克峄县、兰陵、下邳,吴猛与韩虎横扫符离周边诸堡。各支偏师昼伏夜出,赵军残余势力被一扫而空。短短半月,彭城周边十余座城池堡寨皆落入北伐军之手,斩杀及俘虏赵军共计五千余,缴获粮草军械无数。
淮北粮道被彻底掐死。
石虎的十五万大军困在长江北岸,后方再无一粒粮草运来。
消息传到邺城时,夔安正在城西仓场调度军粮,独子夔平侍立一旁替他翻造册。快马从彭城方向带来战报,夔安展开只看了两行,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几条皱纹同时抽搐了一下。
“粮道全断了。”夔安合上军报,声音苍老沙哑,“符离丢,靳县烧,睢水粮队覆没,现在连彭城都丢了。十五万人困在江边,老子隔着八百里都能听到他们肚子在叫。”
他将造册推到一旁,站起身来。石虎南征前留下他坐镇邺城总督粮运,把淮北安危都交在他手上。如今祖昭在淮北如入无人之境,他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传我军令。”夔安对着堂下将领摊开舆图,手指点在豫州,“令孙伏都率一万人从豫州东进,沿汴水直逼彭城。”
手指又移到青州方向:“令姚弋仲率两万人从青州南下,沿泗水夹击彭城,肃清淮北,消灭祖昭。”
两路夹击,三万大军,粮草由邺城直接调拨。
“传令给天王。”夔安最后道,声音沉重,“就说淮北大乱,粮道已断,老臣调了三万兵马分路进剿祖昭,拼这条老命打通补给。请天王务必慎之再慎,江防非北地平原,不可恃勇轻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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