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联军大营扎在康居南境的野马川,北靠低山,南临荒原。大大小小的帐篷从河边一直搭到山坡上,五色旗帜在热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康居人的白帐、大宛人的蓝旗、花剌子模的弯刀旗,还有些小部族随便找根杆子挂块布就算旗了。营地里马粪的味道混着烤羊肉的烟,熏得人眼睛发酸。
中军王帐里坐了三个人。居中的是康居王阿萨西斯,五十出头,胡子是从耳朵根子下面开始长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头敲桌面,语气里带着被冒犯的恼怒。
他左手边是大宛的统兵大将乌古斯,四十来岁,一身黑甲,没什么表情。这人沉默得像块石头,议会时不怎么出声。
但旁边的人都不敢小看他,因为他带来的重骑兵让整座大营在深夜还能感到地面的震抖。右手边是花剌子模王阿尔斯兰。
花剌子模的弯刀就搁在他膝盖上,刀鞘上镶的宝石被他的手指磨得发亮。他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亲自领兵的王,也是唯一一个跟汉军交过手的人——虽然那次只是边境上的小摩擦,他损失了一千多人。
“四十万。”阿萨西斯先开口,语速很快,“探子已经核实了。汉人在布路沙布逻集结了四十万人。他们之前打贵霜打了那么久,居然毫无损失,还是四十万大军,贵霜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乌古斯抬眼。“那是贵霜。”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漠北汉子特有的粗粝感,“贵霜跟我们不一样。贵霜在犍陀罗平原上跟汉军正面对撞,那是汉军最喜欢的打法。我们不会傻到去平原上跟他们拼消耗。我们有自己的打法。”
阿尔斯兰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刀鞘。“什么打法?”
“地利。”乌古斯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让野马川的风灌进来,远处隘口两侧的山脊被夕阳打成暗红色。
“他汉军火炮再强,骑兵再硬,总得从那个隘口钻出来吧。隘口就那么大,四十万人不可能一次全涌过来。
咱们把最硬的人马顶在隘口正面,层层堵。等他的前锋被我们死死顶在野马川,他们的大部队还得在后面几里长的山道里堵着。
那时候汉军阵脚一乱,彼此不能相顾,阿尔斯兰王的机会就来了。”
阿萨西斯眯起眼睛,等他说完。
乌古斯转身看着阿尔斯兰:“你的八成骑兵藏在隘口外西北侧的丘陵后面。汉军从隘口冒头时注意力全在正面,等他们全军挤入川口换阵未稳之际,你率骑兵从侧翼斜杀过来,拦腰砍断他们的阵线。”
阿尔斯兰的眉头先皱后松。“汉军的骑兵不是吃素的。他们的火枪手可以列阵拒马。侧翼我们护得住么?”
“护得住。”阿萨西斯接过话,“我让康居王帐骑兵去诱敌。明面上摆出要在隘口决战的样子,把他的前锋勾出来后且战且退,拖进川口平地。他为了追我们,阵型就一定会拉长。”
帐后的老巫祝被请进来时,手里捧着一碗燃着松枝的火盆,绕着大帐走了三圈,嘴里念着没人听得懂的咒语。
这是康居人的战前规矩,请火神和祖先庇佑弯刀。阿萨西斯在他经过时略微低了低头,阿尔斯兰歪了歪嘴角没动,乌古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帐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巫祝退出去后,阿萨西斯重新坐下来。“除了正面的布置,还有一路我已经安排人了——汉军最大的软肋是补给线。”
乌古斯和阿尔斯兰同时看过去。
“从贵霜到这里的补给线,拉了几千里。”阿萨西斯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几条断续的线,标注着几处山口和绿洲。
“我派了两支轻骑,绕到南边去,绕远一点,不跟汉军正面接触。他们的任务是找到汉军的粮道,烧掉沿途的驿站。四十万人,断了粮比什么打法都管用。”
帐里沉默了片刻。乌古斯垂下眼皮,阿尔斯兰把刀搁在桌上。他觉得这个安排比诱敌和侧袭都更实在。
汉军最难对付的不是兵,是后勤和火器。正面硬磕打不过,只能从别处下手。拖得越长,补给线越长,对联军就越有利。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计算伏击点的位置——隘口西北的丘陵后面,有一片干涸的旧河床,藏在山影下,等汉军阵线拉长之后冲出来,足够让汉军首尾不能相顾。
羊皮纸上的墨迹未干透,三只手先后按在上面。
但是他们不知道,同一时刻大汉的精锐斥候队正趴在隘口外的荒草丛里,嘴里叼着草茎,默数着联军营地里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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