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的大军还在野马川东边三百里外的时候联军就知道了。
不是联军的探子有多厉害,是汉军的动静太大。四十万大军行军,步兵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骑兵的马蹄扬起来的尘土遮天蔽日。
辎重车队从隘口里排出来,尾巴还没出山,前锋已经到了平原上。野马川沿岸放牧的部落牧民老远就看见那片灰黄色的尘头,吓得赶着羊群往北跑了三天三夜没敢回头。
飞鸟从林子里惊起来,在天上盘旋了好几天都落不下去,因为底下全是人,密密麻麻的。
阿萨西斯五天前就下令在野马川隘口外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座丘陵、每一片可以藏人的灌木丛后面都撒了斥候。
康居的斥候是本地人,这片地方他们从小跑到大,哪个山头能藏人哪个山谷有水源闭着眼就能摸过去。
白天藏在山脊上的乱石堆后面,夜里借着月光数汉军的营火。汉军的营帐从隘口里往外铺,营火散布在平原上比天上的星星还密。
一个斥候趴在石缝里借着月光往下看,看了很久之后跟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比狼群还多”。
同伴没回话,从石缝里又瞄了一眼,看到汉军的火炮在月光底下排成长长一列,炮管上凝着露水映着冷光。
乌古斯在三天前就把大宛的重甲骑兵调到了预定位置。他不是坐等着汉军打上门来,而是带着麾下几个老将在整个野马川跑了大半个月才定下这片战场。
隘口正面那片平地看起来挺宽,再往两边延伸不到两里地势就开始起变化。北侧是一溜挨着山脚的低丘,丘上长着灌木,丘下有干涸的旧河床。
大股骑兵藏在后面从外面看什么也瞧不见。南侧是一大片草甸子,入秋之后草枯了大半,地面看着平整,底下却是软的,骑兵踩上去蹄子陷泥,步兵踩上去也站不稳阵型。
他把大宛的全部家底都压在北侧丘陵后面,两万铁甲重骑,人披锁子甲外罩铁片,马挂半身马铠,马衔枚人噤声,整片洼地静得只偶尔听到马蹄轻轻刨地的闷响。
花剌子模的弯刀骑兵跟在重骑后面,等丘陵后面的伏兵撕开汉军阵线就立即跟进扩大缺口。康居自己的精锐王帐骑兵放在正面,当诱饵。
阿萨西斯说得直白,汉军最喜欢正面冲击,那就给他们正面看,把王帐骑兵摆在隘口正前方排成大方针,让汉军以为联军想硬碰硬,等汉军把阵线拉长,正面且战且退,侧翼伏兵冲出来两面夹击。
为了保险,乌古斯还在隘口东南侧的山坡上埋伏了两队火枪兵。山道就一条,出了隘口是一块扇形的开阔地。
汉军前锋出来的时候阵型最乱,前锋要等后队,骑兵步卒挤在一起,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山坡上的弓箭手居高临下,一排齐射就能把汉军堵在隘口里多拖半天,口袋就能再收紧一些。
阿萨西斯甚至还派了两队轻骑绕远路往南边去,每人只带三天口粮,任务是在汉军后方找到粮道点几把火。
他不指望烧掉多少粮草,但只要后方冒烟,前线就会分心。他还把一个老将留在侧翼,带着一支随时转向的预备队,一旦某侧攻势受阻就立即支援。
联军把所有的赌注全押在隘口——堵、拖、夹、绕,一层套一层。
汉军的前锋是天还没亮的时候抵达隘口的。
张辽带着前军十五万人摸黑穿过隘口山道,马衔枚蹄裹布,不许点火把,不许大声说话。
十几万人从狭窄的山谷里穿过去花了整整半夜,山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人被石头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没人吭声。
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就被骑手一把捂住鼻子。前锋出了隘口的时候正是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张辽勒住马站在隘口外的扇形平地上,眼前是一片茫茫的黑暗。
风从平原上刮过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对面有人。黑暗里传来马匹的鼻息,是几百匹马同时呼吸才能发出来的声音。
空气里有淡淡的马粪味和皮革味,随着晨风一阵一阵飘过来。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张辽低声跟旁边的副将说。
天边裂开第一条灰白色的口子时,晨光一寸一寸抹过平原。先是照出了隘口外围山坡上的弓箭手,他们已经在那里趴了一整夜。
然后平原上康居王帐骑兵的白盔白甲在灰暗中一一显形,横成列竖成行,从隘口前一直排到目力尽头。
最后是北侧丘陵后面,阳光越过山脊时先照亮了重甲骑兵矛尖上的反光,密密麻麻的锋刃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大片银色荆棘,亮得刺眼,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他们算好了。地形、时辰、距离、隘口的宽度、汉军出隘口的速度,全在心里。就等汉军再往前走一步。
张辽前军十五万人也已经在隘口外排开了。重甲步兵在前排,三层盾牌立在地上垒成一道铁墙。长矛手穿插在盾牌手之间,矛尖朝外。
火枪兵跟在后面,枪管架在前排盾牌的空隙之间。骑兵在两翼贴着山坡兜住阵脚,马超的银甲在左翼异常显眼。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战场全亮了。联军正面的王帐骑兵大约五到六万,分成前后两个大方阵。花剌子模的弯刀骑兵在北侧丘陵后面藏着,望过去只能看到微微的烟尘在朝霞里飘。
阿萨西斯和他的帅旗立在王帐骑兵身后的低坡上,旗下站着几个将领,指指点点地往这边看,脚下还有步兵方阵严阵以待,阵型密实得几乎看不见缝隙。
关羽的中军在隘口高地上升起了帅旗。火炮营的三百门炮已经在阵前排好了三排。前排放虎蹲炮,打散弹专打骑兵冲锋。
中排放中型青铜炮,射程远威力猛。后排是重炮,炮口粗得能塞进去一个小孩的脑袋。炮手们蹲在炮车旁边,火把插在地上,一溜火苗子在晨风中摇曳。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炸膛油的气味。
关羽站在高地上看了很长时间。他先是盯着北侧丘陵后面那一片不扬尘的地方,又瞅了瞅东南侧山坡上那些几乎不动的小黑点。然后他笑了。“他们以为咱们不知道那边有埋伏。”
马超在左翼憋得难受,时不时往高地上看一眼。
关羽让人传令下去——火炮营先别轰正面,第一轮齐射对准北侧丘陵后面的那片洼地,把山背后的伏兵炸出来。
张辽在阵前回头望了一眼高地上的帅旗,然后拔出长刀。十几万人在晨光里同时拔出兵器,铁器出鞘的摩擦声汇成一股沉闷的呜咽顺着风传出去。
许多战马被这响动惊得把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张辽把刀往前一指。
对面的号角也在同一刻响了。鼓声擂得越来越密。太阳爬上山脊,把整片野马川照得亮堂堂的。联军正面王帐骑兵的马匹开始骚动,蹄子刨得地面噗噗响。
北侧丘陵后面,大宛的重甲骑兵齐刷刷戴上了面甲,在薄薄的尘土中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花剌子模的弯刀骑兵在重骑后面调整队形,阿尔斯兰的弯刀旗已经立起来了,在丘陵边缘露出一角。
不是汉军撞进了联军的埋伏。是两边的算盘在同一刻撞到了一起。谁先动,谁先露破绽。谁先露,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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