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清水湾。
早晨七点，李敖推门出来。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比昨天更乱了，但眼睛亮得吓人。
赵鑫已经坐在凤凰木下，面前摊着一叠报纸和杂志。
这几天的《明报》、《东方日报》、《信报》、《明报周刊》、《电影双周刊》。
还有金庸那些武侠小说的早期版本，一本一本摞在那儿。
旁边还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赵鑫让人整理的“读者来信”笔迹对比资料。
李敖走过去，在那堆资料前面蹲下。
他没急着翻，而是先看着赵鑫，“你昨晚没睡？”
赵鑫说：“睡了几个小时。”
李敖说：“撒谎。你眼睛里的血丝，骗不了人。”
赵鑫忍住了，没和他抬杠。
抬眼看时，见李敖低头，已开始了翻那些资料。
他翻得很快。
每一份报纸，扫一眼标题，翻两下，放下。
再拿起下一份，扫一眼，翻两下，放下。
翻到那叠“读者来信”笔迹对比资料时，他停下来，仔细看了几页。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鑫，“你让人去查的？”
赵鑫点点头。
李敖把那叠资料举起来晃了晃：“这东西，你花了多少钱？”
赵鑫说：“没多少钱。找个笔迹专家，几千块。”
李敖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道，“赵鑫，你知道我最烦什么人吗？”
赵鑫等着他说下去。
李敖说：“我最烦那种请人来帮忙，自己却什么都不准备的人。他们以为，请了李敖来，李敖就能凭空变出子弹。变不出来，就是李敖不行。”
他把那叠资料往地上一拍，“但你不一样。你准备好了子弹。我要做的，只是扣扳机。”
他看着赵鑫，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你这人，能做大事。”
不到一个小时，那堆资料全被他翻完。
李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凤凰木下，看着那些红花，“金庸这盘棋，下得忒小气。”
赵鑫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李敖说：“董千里那三篇，是试探。看看你会不会跳出来。林云那篇，是点火。让圈里人开始议论。那些‘读者来信’，是造势。让舆论往他那一边倒。”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赵鑫，“但你做得对。你没跳。你忍住了。”
赵鑫说：“我跳不过。他写了四十年，我才做了十四、五年。跟他比笔头子，我耗不起那个精神，也没心思和他打嘴仗。”
李敖点点头：“知道自己哪儿不如他，比知道自己赢在哪儿更重要。”
他看着那棵凤凰木，沉默了一会儿。
“金庸等了八个月，等到你的剧火了，等到舆论最热的时候才动手。他算得很准。但他没算到两件事。”
赵鑫问：“哪两件？”
李敖说：“第一，他没想到你这么能忍。第二，他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他转过身，看着赵鑫。
眼神里带着一丝刀锋一样的笑，“现在轮到我了。你准备怎么安排？”
赵鑫说：“李先生想怎么安排？”
李敖想了想：“先放几句话出去。让媒体知道我来香港了。让他们来堵我。我站在你这棵树下，让他们拍。拍够了，我再开口。”
赵鑫点点头。
李敖又说：“还有，那叠笔迹对比资料，借我用用。我骂人的时候，喜欢用证据说话。”
九月五日，《东方日报》娱乐版出现一条小消息。
“台湾作家李敖昨日抵港，下榻清水湾某处，疑与近日‘武侠论战’有关。”
消息很短，但足够引爆话题。
当天下午，就有记者摸到清水湾。
食堂门口那条路，被威叔用几盆花挡着，车开不进来。
记者们只能远远地拍照。
李敖站在凤凰木下，让那些记者拍了个够。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扬，眼神睥睨，像一只站在枝头的老鹰。
拍完了，有记者隔着花盆喊：“李先生！你来香港，是为了金庸先生吗？”
李敖没回答。
又有人喊：“李先生！你对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怎么看？”
李敖还是没回答。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让那些记者拍。
拍够了，转身回了客房。
当天晚上，各晚报都登出了李敖的照片。
标题五花八门：“李敖神秘抵港，疑为‘武侠论战’而来”、“台湾怪杰现身清水湾，剑指金庸？”、“李敖不说话，眼神已杀人”。
九月六日，金庸没有回应。
但《明报》副刊又出了一篇“读者来信”，署名“一武侠迷”。
信中写道：“听说台湾那位李敖来了香港。此人素以骂人闻名，但骂的是台湾政坛，跟我们香港有什么关系？我们香港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不用外人插手。”
当天下午，李敖在凤凰木下，接受了三家媒体的联合采访。
他坐在一张藤椅上，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几个话筒。
赵鑫站在旁边，没有入镜。
记者问：“李先生，你来香港，是为了参与‘武侠论战’吗？”
李敖说：“论战？谁在论战？我只看到几篇文章，几个‘读者来信’，没看到论战。”
记者问：“你对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怎么看？”
李敖闻言狂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是那叠“读者来信”笔迹对比资料的复印件。
他把那些纸举起来，对着镜头晃了晃。
“你们看到这几天的‘读者来信’了吗？写得挺好，挺像那么回事。但我找人查了查笔迹，发现八封‘读者来信’，和金庸先生一个老部下的笔迹，对得上。”
记者们愣住了。
有人问：“李先生，你的意思是…那些信是假的？”
李敖说：“假不假，我不知道。但笔迹对得上，这是事实。你们媒体，不是最喜欢‘事实’吗？这就是事实。”
他把那些纸收起来，看着镜头，眼神锐利得像刀。
“金庸先生写了几十年武侠，笔下英雄无数。郭靖光明磊落，令狐冲坦荡不羁。但我今天想问一句：躲在朋友后面放枪，用假读者给自己造势，这是郭靖的做法，还是令狐冲的做法？还是说，金庸先生笔下的英雄，都是用来给别人看的，自己用的是另一套？”
采访结束，记者们飞车回报社。
当天晚上，各晚报头条：“李敖拿出证据：八封‘读者来信’笔迹对得上金庸旧部”；
“李敖开炮：金庸用假读者给自己造势，这是郭靖的做法吗”；
“台湾怪杰正面刚：躲在朋友后面放枪的人，算什么英雄”。
九月七日，金庸依然没有回应。
但董千里又在《明报》副刊写了一篇，题为“外来和尚与本地经”。
文章写：
“日前有客自台湾来，开口便论香港事。香港有香港的文化，香港有香港的规矩。外来和尚，念本地经，念得好念不好，还得两说。但若一开口便是骂人，便是指摘，便是不屑，那念的就不是经，是火。”
文章结尾，加了一句：“至于笔迹之说，查无实据，捕风捉影，不足为凭。”
当天下午，记者又堵到清水湾。
李敖这次连藤椅都没坐，就站在凤凰木下，让那些记者围着。
有人把董千里的文章，念给他听。
当念到“查无实据，捕风捉影”那两句时，李敖又笑开了花。
他笑得很慢，慢到让那几个记者，都有点发毛。
笑完了，他说：“查无实据？那八封信的复印件，我已经交给三家报社。笔迹专家的鉴定报告，我也带来了。董先生说‘查无实据’，是没查，还是不敢查？”
记者们飞快地记着。
李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我不想只骂金庸。我想说说赵鑫。”
记者们愣住了。
怎么突然转到赵鑫身上了？
李敖看着镜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
“你们香港人，可能不知道，赵鑫这个人，在台湾有很多拥趸。不是因为他那些电影票房多高，是因为他写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几页剪报。
“《民国三部曲》的剧本，有人在台湾私下传抄。《南洋三部曲》里的台词，有人在课堂上念给学生听。《家的三部曲》里那些关于‘应答’的论述，有人在杂志上，整段整段地引用。”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记者。
“我李敖骂人骂了几十年，看得上的没几个。但赵鑫写的那些东西，我看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民国三部曲》里，写飞虎队，写南洋华侨子弟回国抗战。我虽然不爽美国，但我不得不承认，美国人对民国有大恩，南洋华侨就更是了，说是恩重如山也不为过。那些人，那些事，为什么老蒋不提？别人也不提？偏偏赵鑫提了，还搬上了银幕。诸位！人不能忘恩负义。我李敖看上赵鑫的就是这个理由。”
“《家的三部曲》里有一段，西方人骂我们中国人没有信仰，赵鑫却用家这个主题作为回应，这种洞察，连我都没，我又怎能不佩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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