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九月三日,香港启德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行李车声、交谈声混杂成一片。
赵鑫站在三号出口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薄外套,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态从容。
身后两米外,谭咏麟和张国荣并肩站着。
谭咏麟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大墨镜。
张国荣穿着件米色风衣,两人都压低了帽檐,但还是被几个眼尖的旅客认了出来。
正远远地指指点点。
谭咏麟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阿鑫,咱们三个都来,会不会太隆重了?那个李敖,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赵鑫没回头,语气淡淡的:“李敖值不值得,不在他自己,在于他接下来要骂的人是谁。”
张国荣轻轻笑了一声。
谭咏麟想了想,点点头:“也是。骂金庸,这场戏够大。”
下午三点二十分,台北来的华航班机降落。
出口通道里,旅客陆续走出来。
西装革履的商人,拖家带口的游客,拎着公文包的白领。
赵鑫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平静。
直到他看见那个人。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皱巴巴的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贴满托运标签的旧皮箱。
头发有点乱,眼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刀。
走路时肩膀晃着,步子迈得很大,仿佛整个机场,都是他的地盘。
李敖。
赵鑫嘴角微微上扬,往前迎了两步。
李敖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赵鑫一眼,目光从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然后开口:
“你就是赵鑫?”
赵鑫点点头:“李先生,一路辛苦。”
李敖把皮箱往地上一放,没接辛苦不辛苦的客套话。
直接问:“你请我来骂金庸,准备了多少资料?”
谭咏麟在旁边愣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跟刀子似的,一点弯都不拐?
赵鑫却笑了。
他看着李敖,不紧不慢地说:“金庸最近三个月在《明报》写的所有文章,包括社论和副刊。董千里为他写的四篇捧场文章。林云的两篇。还有十二封‘读者来信’,其中八封的笔迹,和金庸一个老部下的笔迹对得上。”
李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赵鑫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查了笔迹?”
赵鑫说:“我让人去查的。查得不深,够用就行。”
李敖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行。”
他接着又说,“有点意思。”
他拎起皮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谭咏麟和张国荣,“这两个是谁?”
谭咏麟把墨镜摘下来,露出脸。
李敖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谭咏麟,我知道。唱歌的。”
又看向张国荣,“张国荣,我也知道。演电影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刀锋一样的笑:“两个大明星跑来接我,赵鑫,你这排场不小。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我李敖骂人的时候,六亲不认。你们要是哪天做错了事,若让我逮着,我照骂不误。”
谭咏麟和张国荣面面相觑。
赵鑫却笑得更明显了,“李先生放心,”
他说,“他们要是做错事,不用你骂,我先骂。”
李敖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拎着皮箱大步往外走。
赵鑫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
谭咏麟和张国荣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距离。
谭咏麟小声对张国荣说:“这人…什么路数?”
张国荣也小声回:“不知道。但鑫哥好像挺喜欢他。”
车子驶出机场,往清水湾开。
李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那些狭窄拥挤的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赵鑫,你怕不怕?”
赵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怕什么?”
“怕我骂完金庸,转过头来骂你。”
谭咏麟坐在副驾驶,闻言心里一紧。这什么人啊?刚来就说这种话?
赵鑫却平静得很,“哦?李先生想骂我什么?”
李敖说:“现在不知道。等我看完你的材料,也许就知道了。你那些电影,那些电视剧,那些赚了钱的生意,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查一查才知道。”
赵鑫点点头,语气很淡:“那就等李先生查完再说。”
李敖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一声。
“你这人,有点意思。”
他说,“请人来骂自己对手,还敢让这人随便查自己。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是装得太像。”
赵鑫说:“李先生在香港这几天,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查完了,想骂谁,随你。”
车子驶上清水湾的山道。
窗外,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李敖看着那片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赵鑫,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赵鑫说:“侯导说,你想会会金庸。”
李敖摇摇头:“会他是真的。但不完全是为了会他。”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年轻时,也写过小说。不是武侠,是那种没人看的、卖不掉的小说。后来不写了,因为写不过人家。但我一直想问问那些写武侠的:你们写那些飞来飞去的人,写那些隔空点穴的功夫,写那些一刀下去,能劈开一座山的人物,你们自己信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金庸信吗?他要是信,他就是个疯子。他要是不信,他就是个骗子。疯子还是骗子,总得占一样。”
车子停在食堂门口。
李敖下车,站在那儿,看着那棵凤凰木。
满树红花,开得正盛。
他看了很久。“这树不错。”
他说。
威叔从食堂里走出来,站在赵鑫旁边,李敖看着威叔,问:“你是看树的?”
威叔点点头。
李敖说:“看树好。树不说话,不骂人,不用写文章。比人省心。”
他转过身,看着赵鑫:“我住哪儿?”
赵鑫指了指食堂边的几间客房:“那边。收拾好了。”
李敖拎起那个旧皮箱,往客房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赵鑫,明天开始,我要看这几天的所有报纸。还有金庸最近写的所有东西。你给我准备好。”
赵鑫点点头。
李敖又看向谭咏麟和张国荣:“你们两个,明天别来。人多,烦。”
说完,推开门,消失在客房里。
谭咏麟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然后转过头看着赵鑫:“阿鑫,这种人…你是怎么想起来把他请来的?”
赵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好吗?”他说。
张国荣问:“鑫哥,你好像…挺欣赏他?”
赵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这人狂,但有狂的资本。他骂人,不是乱骂,是用资料骂。他说你是王八蛋,他能拿出证据,证明你就是王八蛋。”
他看着那棵凤凰木,声音很轻。
“金庸先生这盘棋,下得太稳了。董千里、林云、那些‘读者’,都是他的棋子。每一步都算得好好的。现在,来了个不按棋谱下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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