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这个时代，最缺的就是这种东西。不是那些飞来飞去的武侠梦，是这种能让人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的东西。赵鑫在拍这种东西，在写这种东西。就冲这个，我李敖就愿意来香港一趟。”
记者们飞快地记着，有人问：“李先生，你对赵鑫的评价这么高？”
李敖说：“不是评价高，是实话实说。我骂人的时候用证据，夸人的时候也用证据。他那些作品，就是证据。”
九月八日，星期日。
《明报》副刊没有出。
但《东方日报》周日版，刊出了一篇李敖亲笔写的文章。
题为：“致查良镛先生的一封公开信”。
文章不长，仅千余字。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查先生大鉴：
久仰大名，无缘识荆。日前来港，本欲登门拜访，一睹‘侠之大者’风采。然闻先生近日忙于‘下棋’，董千里、林云诸君在前冲锋，先生稳坐后方，运筹帷幄。此等风范，令人叹服。
先生写了几十年武侠，笔下英雄无数。郭靖守襄阳，令狐冲笑江湖，韦小宝混宫廷。然吾有一问：先生自己，可曾守过什么？可曾笑过什么？可曾混过什么？
先生或曰：吾守《明报》，笑傲文坛，混迹香江。然此守、此笑、此混，与先生笔下那些‘侠之大者’，可有一分相似？
先生前月发文，三问赵鑫。问其作品是否消费真实，问其创作有无敬畏之心。此问甚好。然吾亦有一问：先生写了几十年武侠，可曾有一部作品，直面过当下香港之真实？可曾有一部作品，触及过升斗小民之痛痒？可曾有一部作品，回应过这片土地上，那些不会武功、不会飞檐走壁的普通人的苦与乐？
若无，则先生之‘侠’，不过是纸上之侠。先生之‘江湖’，不过是梦里江湖。
至于那些‘读者来信’，笔迹对得上的事，先生想必已知。吾不欲多言，只问一句：那些信，是先生授意写的，还是先生默许发的？若是授意，先生算什么？若是默许，先生又算什么？
先生若不服，吾愿与先生当面一辩。地点由先生定，时间由先生选。吾在清水湾，恭候大驾。
李敖
一九九〇年九月八日”
文章一出，全城哗然。
《东方日报》当天加印三次，仍供不应求。
九月九日，金庸依然没有回应。
但圈内人都在传：
查先生看了那封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那叠笔迹对比资料，有人托人送到了他府上。
他看了，没扔，也没烧，就那么放在桌上。
九月十日，董千里又在《明报》副刊发文，题为“答客问”。
但措辞明显软了许多，只谈武侠文学的价值，不再提“外来和尚”和“笔迹之说”。
九月十一日，李敖在清水湾，接受《明报周刊》专访。
记者问：“金庸先生至今没有回应，你怎么看？”
李敖笑了。
他说：“他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因为他知道，他回应不过。”
记者问：“为什么？”
李敖说：“因为他写了几十年，写的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我问他的是现在的事，他拿什么回？用郭靖回？用令狐冲回？还是用韦小宝回？”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刀锋一样的笑。
“查先生，你若真有大侠风范，就站出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好好论一论。你若不敢，那就继续坐在你的书房里，写你的‘侠之大者’。我李敖，在这清水湾，等你三天。”
记者又问：“李先生，你前几天夸赵鑫的那些话，是真心话吗？”
李敖看着他，忽然失笑。
“我李敖这辈子，骂人无数，也夸过几个人。胡适之先生，我夸过。殷海光先生，我夸过。李济先生，我夸过。现在多一个赵鑫。”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
“为什么夸他？因为他做了一件很难的事。他用电影和电视剧，把‘家’这个概念，一点一点挖出来给人看。挖的不是那种风花雪月的家，是那种在废墟上搭个小龛的家，是那种在离散中还要应答的家，是那种不知道往哪儿去，还要拼命寻找的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们这个时代，太多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赵鑫的作品，就是在回答这些问题。虽然答得不一定全对，但他在答。就冲这个，我李敖服他。”
九月十二日，金庸依然没有回应。
九月十三日，依然没有。
九月十四日，三天之期已足。
那天傍晚，李敖站在凤凰木下，让记者们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然后他说：“三天到了，查先生没来。这盘棋，我赢了。”
记者问：“你赢在哪里？”
李敖说：“赢在我敢站出来，而他不敢，在做缩头乌龟。”
他转过身，看着那棵凤凰木。
满树红花，开始落了。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红，像血，像火，像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天回台北。这趟香港，没白来。”
九月十五日，启德机场。
赵鑫送李敖到登机口。
李敖把那个旧皮箱放在地上，看着赵鑫，“赵鑫，你这人，我记住你了。”
赵鑫说：“李先生这话，是夸还是骂？”
李敖笑着回应。
不是冷笑，是那种很畅快的笑。
“别多想我李某人，我是真心的夸你。”
他说，“你能忍，能等，知道什么时候该请人帮忙，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最重要的是，知道怎么给人递刀子。你那叠笔迹资料，递得好。”
赵鑫点点头。
李敖看着他，忽然又说：“还有一件事。”
赵鑫等着他说下去。
李敖说：“你那些作品，好好拍下去。《家的三部曲》还没拍完吧？我等着看后面那几部。”
赵鑫愣了一下。
李敖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
“继《家的无人区》之后，我听说还有《家的物理学》、《家的谱系学》、《家的伦理学》。这几部拍出来给人看，比金庸所有的武侠小说都值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这个时代，不缺梦。缺的是醒来之后，还能看见的东西。你拍的那些，就是醒来之后，人们还想看见的东西。”
赵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谢谢李先生。”
李敖摆摆手：“谢什么。我骂人的时候不客气，夸人的时候也不客气。你值这几句夸。”
他拎起皮箱，往登机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赵鑫，临走前送你一句话。”
赵鑫看着他。
李敖说：“金庸这事，还没完。他现在不说话，不代表以后不说话。他那种人，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总有一天要找回来。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眼前的事是：你这棵凤凰木，开得真好。下次我来，希望它还开着。”
说完，他转身走进登机口，消失在通道尽头。
赵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九月十六日，清水湾。
凤凰木下，威叔拿着扫帚，轻轻扫着地上的落花。
红花铺了一地，薄薄一层，像血，像火，像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鑫蹲在石板前，面前摊着这几天的报纸。
李敖那封公开信，还在最上面。
谭咏麟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袋里摸出个橘子，递给赵鑫。
“阿鑫，这事算完了？”
赵鑫接过橘子，没剥，他看着那些落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算完了。”
谭咏麟愣了一下。
赵鑫说：“李敖替咱们把该说的话说了，该骂的人骂了。金庸没出来接招，这盘棋就下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但李敖说得对。这事还没完。金庸那种人，最在乎面子。今天丢了面子，总有一天要找回来。”
谭咏麟问：“那咱们怎么办？”
赵鑫看着那些落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等。”
“等什么？”
赵鑫说：“等他出招。等他觉得合适的时机。等他准备好了，再来。”
他把那个橘子放在石板上，站起来，走到凤凰木下。
枝头还剩几簇残红，在风里微微颤动。
威叔还在扫，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赵鑫看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李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你这棵凤凰木，开得真好。你那些作品，好好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二十一毫米。
它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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