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祖义的使者上了宝船,他们一共来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穿着一身绸袍,腰间挎着刀,看起来比旁边那些人体面些。
三宝站在甲板上,身后是几个带刀的亲兵。他穿着一身正式的官服,气势不凡,谁也不敢轻慢。
至于朱高燧,根本就没有露面。几个小海盗头目,还不配让他亲自接待。
船靠了舷梯,那几个人顺着梯子爬上来。为首之人一上甲板,就看见三宝站在那里,连忙快走几步,跪了下去,一个头磕在甲板上。
“小人陈林,参见天使!”
三宝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起来吧,你们此次前来,意欲何为?”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奏报用绸缎裹着,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小人叔父陈祖义,盘踞旧港多年,实乃有眼不识泰山。今知天朝大军至此,惶恐不已,愿率众归顺天朝。恳请天使留步旧港,容我等奉上降表……”
三宝接过奏报,展开,扫了一眼。字写得还算端正,可文理不太通顺,但意思倒是清楚。他把奏报合上,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陈祖义虽然之前犯过不少错,但如今有悔过之心,也是难得。浪子回头金不换嘛。这份降书,我替殿下收下了。”
陈林大喜,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连连磕头。“多谢天使!多谢天使!”
随后,他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那小人先告退了!”说完,作势要走。三宝却忽然开口阻拦:“且慢。”
陈林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天使,还有何吩咐?”
三宝笑笑,朝旁边招招手。几个亲兵端上来酒菜,摆在一张小桌上。酒是新酿的杏林酒,菜是船上现做的,有鱼有肉,香气扑鼻。
“远来是客,急什么?喝杯酒再走。”三宝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陈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三宝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推过去。陈林双手捧起酒杯,看了半天,有些不太敢喝。
可他见三宝倒是喝得津津有味,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清凉爽口,他从没喝过这样的酒,眼睛都亮了。
三宝又给他倒了一杯,慢悠悠地说:“你回去告诉陈祖义,明日辰时,殿下将在宝船设宴,正式接受他归降。让他带人过来,不要迟到。”
“是是是!”陈林连连点头,又喝了一杯。
他心里盘算着,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好好观察一下大明的船队,也好带点信息回去。他一边喝酒,一边有意无意地向三宝打听情况。
“天使,大明船队如此庞大,不知来了多少船?多少兵?”
三宝笑笑,随口说:“不多,几百艘吧。人嘛,也就几万。都是些寻常水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林又喝了口酒,目光却一直往船舷外面瞟。他留意了一下大明的船队编队情况。船队泊在港口外的海面上,大大小小的船散落在各处,看起来没什么章法。
有几艘战船上的火炮,炮口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挂着晾晒的衣物,像是许久没用过的样子。码头上堆着不少货物,一箱一箱,摞得老高,看守的士兵三三两两坐在旁边聊天,看起来很松懈。
陈林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他端起酒杯,又敬了三宝一杯。
三宝也陪着喝,频频劝酒。“来,再喝一杯。过了明天,就都是自己人了,多喝几杯。”
陈林喝了不少,脸有些红。但他还不算太笨,没有真的把自己喝多。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天使,小人……小人该回去了。叔父还等着消息。”
三宝也不强留,站起来送他。走到舷梯边,三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回去告诉陈祖义,明天辰时,准时来。殿下等着你们。”
“是!小人一定把话带到!”陈林连连点头,顺着舷梯下了船。
小船划出去老远,他还回头看了一眼。三宝站在船头,朝他挥了挥手。
等小船消失在视野中,三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将领低声下令。
“传令各船,今夜熄灯备战。火炮上膛,火油备齐。水手穿好甲胄,弓弩手埋伏船舷两侧。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暴露一盏灯。谁敢亮灯,军法处置。”
“是!”身边的将领一拱手,转身去准备了。
很快,船队开始慢慢变换阵型,战船不动声色地往外挪,把商船护在里面。一切都是无声的,没有号角,没有旗语,只有水手们在默默地调整帆索。
三宝安排完一切,回到船舱。朱高燧正坐在矮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支短燧发枪,翻来覆去地擦拭。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殿下,都安排好了。”三宝拱手。
“好!”朱高燧点点头,把枪收好,插进腰间的枪套,“正好这趟我也觉得无聊了,想不到还真有人凑上来解闷。”
三宝笑笑,但还是提醒了一句:“殿下,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陈祖义的势力并不弱,施进卿也说了,他手下过万亡命之徒,战船近百。咱们虽然兵强马壮,但海上作战,变数太多。”
朱高燧点头,“我知道!我一向很谨慎,冒险的事情,从来不做!”
三宝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到了晚上,月亮被云挡住,海面上一丝风也没有。大明的船队如沉默的巨兽,伏在水中,一动不动。船上的灯全熄了,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一直到三更时分,远处忽然出现了近百艘船影。而且很快便连成一片,越来越多的船悄无声息地从暗处涌出来,每艘船都满载手执兵刃的海盗,直奔宝船而来。
陈祖义亲率数十条快船一马当先。他站在船头,手握长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黑暗的港口。那里看不见灯光,只能隐约看见船影,他知道,那就是大明的宝船。
他看着那些船,就像看到了一座座金山,心脏狂跳。
身旁的陈林一拱手,低声说道:“叔父,看来他们果然信了诈降!这些天朝官兵锦衣玉食惯了,哪里懂得海上的凶险?”
“而且这天色也在帮我们,连月亮都不见了!”
“那也大意不得!”陈祖义心中虽然有些激动,但看着大明如此庞大的船队,还是十分谨慎。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对身后的人说:“弟兄们!那些大船上全是金银珠宝,抢一船够咱们吃十辈子了!这一票干成了,咱们这辈子都不用在海上漂了!”
他身后那些人,眼睛都绿了。众人舔了舔嘴唇,攥紧了刀柄,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陈祖义又低声说道:“成败在此一举。传令下去,靠近了再喊杀,莫要惊动了他们!”
身后的海盗们低声应和,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们全都弓着腰,握紧刀枪,只等靠近。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哗啦声。近百艘船就像鱼群,从黑暗中涌出来,越来越近。
而此时,宝船上,朱高燧站在船舱里,从窗口看出去。他举着枪,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黑影,啧了一声。
“还是有点远啊!这枪打不着。”
三宝站在他旁边,笑了。“殿下,枪打不着没关系,咱们还有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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